溶洞第二層。溫度從第一層的約十九度陡降到約八度。
八度的冷不是凍原上那種乾裂的冷，是溶洞裡高濕度下的濕冷。濕冷鑽進衣服纖維後的體感溫度比實際溫度低了約三度。呼出的白霧在暗紫色光里凝成極淡紫色團霧，團霧在臉前飄了約零點五秒後沉降到地面。
前方約六十米處立著一根天然鐘乳石柱。
石柱直徑約三點五米，從地面連接到穹頂。石柱表面暗紫色能量脈絡的密度遠超周圍岩壁。脈絡在石柱上形成了一張密集的網狀結構，網眼直徑約兩厘米。網眼正中央，一個人被暗紫色脈絡固定在石柱上。脈絡從石柱表面延伸出來穿過他的皮膚進入體內，從腰部往下密密麻麻地纏繞了至少四十條能量輸送管。
禺疆。
天樞掃描自動啟動後彈出數據時，姬衡掌心金色紋路停止旋轉了約零點五秒。不是系統故障。是他在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數據上移開，先用肉眼看清這個人的狀態。他的身體從腰部以上還保留著人類外形。胸部、肩膀、手臂、臉部。皮膚顏色和紋理與正常人無異。胸口的皮膚上還有一條約四厘米長的舊傷疤，傷疤邊緣的縫合針腳極密，是末世前正規醫院縫的。疤痕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淡了約半個色號，是疤痕組織在三百多天裡自行成熟褪色的結果。腰部以下已經被歸墟族能量完全改造。雙腿融合成了一根暗紫色觸手狀結構，觸手從石柱根部往上纏繞了三圈半後接入石柱的能量脈絡網絡。人類上半身和歸墟族下半身之間是一圈極不規則的能量接口。接口處暗紫色和正常膚色在不斷交替切換，切換頻率從上次在永夜城外的一秒一次加速到了零點三秒一次。每零點三秒膚色就在人色和暗紫色之間來回翻轉一次，像一盞壞掉的日光燈在頻閃。
「管理員。」禺疆睜開眼睛。
雙眼左眼虹膜呈正常黑棕色，右眼虹膜已經完全變成了和帝江相同的黑曜石晶體。豎瞳。兩顆眼球在同一個眼眶結構里同時轉動，角度同步但速度不同。左眼轉約一度需零點一秒，右眼轉同樣角度需零點二秒。兩套視覺系統在一張臉上同時運作。左眼看到的是可見光譜中的姬衡，一個穿著工裝、右手掌心亮著金色紋路的年輕男人；右眼看到的是天樞定義波在空間中的傳播波形，是一道從姬衡掌心延伸出來的金色能量流，正向四面八方發散。
兩套視覺信號在他的視覺皮層上產生了約零點一秒的延遲衝突。歸墟族代碼在壓制延遲，人類腦細胞在放大延遲。兩邊的角力讓他的左眼瞳孔在說話同時極快擴張了一次。瞳孔直徑從約三點五毫米擴到約五毫米，再縮回三點五毫米。全過程約零點四秒。
天樞彈出禺疆系統狀態。
[歸墟族代碼侵占度：百分之六十八。人類系統剩餘：百分之三十二。兩套代碼頻率差約九十赫茲。頻率差導致神經信號傳輸延遲約零點一秒。延遲中檢測到剩餘人類意識的主動抵抗信號。抵抗強度：微弱但持續。]
「帝江在下面。」禺疆開口時聲音在兩個頻率間來回跳。前一秒是人聲，頻率約一百五十赫茲，正常成年男性的聲帶振動頻率，帶著沉洲溶洞八度低溫下聲帶肌肉輕微僵硬的沙啞。後一秒滑到了歸墟頻率，一百零五赫茲，和帝江同頻，聲音變得極滑極冷，像冰塊在玻璃上摩擦。兩種音色在兩個聲道里同時發出，聽上去像兩個人被困在同一張嘴後面輪流往外說話。他說話時人類那隻眼睛一直盯著姬衡的右手。那隻右手在永夜城外曾用定義波讓他體內的歸墟族代碼暫時安靜了約兩秒。兩秒鐘的安靜，是他在歸墟化開始後感受過的最長的「不痛」。
歸墟族代碼在他體內每分每秒都在侵蝕人類神經末梢，侵蝕的過程產生約每小時三百千卡的代謝熱，代謝熱堆積在肌肉組織里轉化為持續鈍痛。只有那兩秒。那兩秒里痛停了。兩秒後歸墟族代碼重新啟動，痛也重新回來。但兩秒夠他記住了一個事實：痛可以被停止。
「他在建歸墟協議的新框架。沒有墟核，協議就建立在萬蛇窟的能量上。覆蓋範圍從全球縮到沉洲。但夠用了。夠他重新播種整個沉洲。」
禺疆說話時人類左手五指張開又合攏，合攏時指甲在掌心裡壓出五道極淺的白痕。
白痕約零點五秒後恢復成正常膚色。他的右手沒有動。右手已經被歸墟族能量侵蝕到手腕位置，皮膚變成了暗紫色，手指骨骼輪廓在暗紫色半透明皮下隱約可見。兩隻手一隻人，一隻歸墟族。一隻握著對過去的記憶，一隻被帝江用來操縱萬蛇窟的歸墟族設備。
白澤在後方約二十米處端著搪瓷杯。他從入洞後就一直沒喝杯里的水，杯沿上的石灰岩粉末和歸墟族能量混合的紫色印記還在。他捕捉到了禹疆左眼的微表情。瞳孔擴張的零點四秒里不是歸墟族代碼的故障，是恐懼。恐懼是人類的。他在鋁板上寫了兩個字。粉筆在鋁板上壓得極輕，筆跡比之前任何一行都細。兩個字：「有救。」
姜螭從側面靠近姬衡。
青囊系統的生物分析模塊在與天樞實時共享數據。
她把禺疆剩餘人類部分的神經信號在終端上鋪開，信號波形紊亂，峰值和谷值之間夾雜著大量高頻噪聲。
噪聲來源是歸墟族代碼對神經突觸的持續侵蝕。侵蝕過程下每約零點一秒就有一批人類神經信號被轉寫為歸墟頻率。剩餘百分之三十二在不斷減少。百分之三十一點九。百分之三十一點八。下降速度每零點一秒零點一個百分點。按這個速度，再過約三百二十秒剩餘人類部分將跌破百分之三十。跌破百分之三十後意識切換將不可逆。
「他在抵抗。」姜螭把波形中一段極微弱的規律性波動放大。波動頻率約零點五赫茲。歸墟族頻率，人類正常腦波頻率。是女魃的呼吸頻率。
禺疆的人類意識正在不自覺地向第三種信號共振。他的大腦深處有一個極小區域還在按零點五赫茲的頻率自行放電。這個頻率和歸墟族滅絕派的一百零五赫茲差了將近兩百倍，和共存派的零點五赫茲完全一致。
禺疆在溶洞第二層被釘在石柱上、歸墟族代碼侵蝕到百分之六十八的狀態下，還在用他最後的人類神經元收聽同一個頻率。收聽了多久沒人知道。也許從他被帝江釘上石柱的第一天就開始了。
女魃的零點五赫茲呼吸是沉洲地下溶洞的背景頻率，像海潮，像心跳，像三千年前就為後來者準備好的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