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第五層。也是萬蛇窟最深處前最後一層。
空間不大。直徑約三十米的圓形洞穴。洞壁上沒有鐘乳石，只有密密麻麻的歸墟族符文。符文密度高到幾乎看不出洞壁原本的岩石材質。每平方厘米約十二個字符，縱向橫向排列得極密，相鄰字符之間的間隙不足零點一毫米。暗紫色光芒從洞壁四面八方同時往洞穴中央聚焦，聚焦點在洞穴正中央一個浮空的人形輪廓上。聚焦光線的匯聚點溫度約三十八度。與人體正常核心溫度完全一致。帝江的播種裝置在以人體體溫加熱嬴梟的歸墟族外殼，保溫是為了維持歸墟族代碼在宿主神經系統中的最佳活性溫度。
姬衡踏入洞穴時右腳的靴底在洞口的石灰岩門檻上磕了一下。門檻是一道高出地面約三厘米的石坎。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歸墟族施工時在洞口澆築的能量屏障底座。底座上的暗紫色能量屏障已在嬴梟歸墟化過程中被吸收殆盡，只剩一圈極淡的紫色鏽跡，鏽跡厚度約零點零一毫米。鏽跡在姬衡靴底擦過時脫落了幾粒極細的紫色粉末，粉末飄浮在空氣中約零點五秒後沉降至地面。
嬴梟。
他的身體離地約半米懸浮在暗紫色能量焦點正中。懸浮姿態不是被外力托舉。是他下半身的歸墟族能量觸手從腰椎以下延伸出來，在身下盤成了一個直徑約零點六米的暗紫色能量座。
座面由約四百根極細的能量觸鬚編織而成，每根觸鬚直徑約零點一毫米，編織密度高到座面看起來像一塊完整的暗紫色晶體。皮膚顏色已經完全褪去了人類的肉色，變成和帝江本體相近的深紫色。皮膚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但極密的歸墟族能量膜。
膜厚度約零點零一毫米，透明度約百分之四十。透過膜能看到底下血管里的血液還在流動，但血液的顏色從紅色變成了暗紫色。血液在血管中以約每秒十五厘米的速度流動，比正常人的血流速度快了約三分之一。歸墟族能量膜在持續抽取血液中的氧氣作為自身維持的能量來源。嬴梟的每一次心跳都在為歸墟族代碼供能。
五官還在。眼眶裡兩顆眼球都被改造成了歸墟族晶體結構。黑色晶體中嵌著極細微暗紫色紋路。紋路以約每秒兩厘米的速度在晶體表面循環流動，流動路徑是一個極複雜的螺旋結構，螺旋方向朝右。和姬衡掌心金色代碼的朝左方向完全相反。
晶體眼球在眼眶中轉動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聲源是晶體表面與眼瞼內側歸墟族能量膜之間的摩擦。眼睛每轉動一度沙沙聲持續約零點零零三秒。但晶體內部還有一線極細微的棕色。直徑約零點一毫米。像黑曜石珠子核心殘留的最後一粒真雜質。雜質是他基因里屬於人類的部分。歸墟族代碼覆蓋了約百分之九十九點三，剩約百分之零點七沒被覆蓋。
天樞彈出分析。[帝統系統·原S級。歸墟族代碼覆蓋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三。人類代碼剩餘：百分之零點七。人類代碼片段分布在顳葉記憶中樞。一段約三秒長的記憶。記憶內容，]天樞停頓了一下。約零點五秒後繼續。[孤兒院。十四歲。窗外的雨。他說了一句話。]
百分之零點七。按人類大腦大約八百六十億個神經元算，歸墟族代碼覆蓋了約八百五十四億個。剩約六億個。六億個神經元只夠維持一段記憶加一個認知：知道自己曾經是人。六億個神經元圍在一段三秒長的記憶周圍。記憶里一個十四歲的男孩站在孤兒院窗邊看雨，雨水從窗玻璃上往下淌，把他的倒影切成了幾道豎條。三秒的記憶。雨從玻璃上淌下約十二厘米。
男孩在雨水切碎自己倒影時說了一句話。那句話的內容存儲在六億個神經元的最核心區域，周圍有約一億個神經元專門負責加密保護。
歸墟族代碼在三千年進化中從未遇到過人類用這種密度保護一段記憶的情況。保護層神經元以約一百二十赫茲的頻率連續放電，形成了一道極密的高頻屏障。歸墟族低頻率的代碼無法穿透這道屏障。
「嬴梟。」姬衡的聲音在洞穴里激起了洞壁上符文的輕微波動。人類聲波震動頻率約一百三十赫茲，與歸墟族符文設計接收的一百零五赫茲不兼容。每個字都讓最近的符文亮度閃了一下。閃的速度極快，像被風吹過的燭火。閃爍中符文筆畫內的暗紫色能量被人類聲波短暫地干擾了約零點零五秒。干擾幅度約百分之二。百分之二不算大，但在三千年從未被干擾過的符文陣列中，這個數值是天樞日誌中第一條「人類聲波對歸墟族符文產生可測量影響」的記錄。
嬴梟的歸墟族晶體眼睛轉了過來。兩顆黑色晶體對準姬衡時暗紫色紋路在晶體表面以每秒約五厘米的速度擴張。擴張到晶體邊緣時停住了。晶體核心那粒棕色雜質的直徑從零點一毫米縮小到了零點零八毫米。記憶在消退。每和姬衡對視一秒，屬於人類的那零點七就少一點點。消退的不是記憶內容本身，是包裹在記憶外圍的保護層神經元。
歸墟族代碼在利用嬴梟與姬衡對視時的神經興奮作為突破口。每次對視激活的視覺皮層神經元放電活動為歸墟族代碼提供了一個極短暫的高頻窗口，代碼通過這個窗口往保護層內部滲透。
「管理員。」嬴梟的聲音已經完全歸墟化。頻率一百零五赫茲。聲帶在被歸墟族能量改造後振動頻率從人類的一百三十赫茲被硬生生壓低了約二十五赫茲。每次發聲時喉部歸墟族能量膜都會在聲帶表面極快速地收縮一次。收縮幅度約零點二毫米，收縮時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每句話末尾降頻約十五赫茲。降頻的餘韻在洞壁上反彈了近四秒，餘韻消散後洞壁上的符文會極短暫地暗一下再重新亮起來。「你來晚了。我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
晶體眼睛轉了一下，轉向姜螭的方向。轉向時眼眶裡的暗紫色潤滑液被擠出極細微的滑動聲。聲音頻率約三千赫茲，只有姜螭的青囊音頻增強模塊能捕捉到。潤滑液的化學成分經青囊遠程分析為歸墟族能量與嬴梟自身淚腺分泌物的混合物，混合物中歸墟族成分占比約百分之九十七，人類淚液成分占比約百分之三。百分之三的人類淚液說明他的淚腺還在工作。歸墟族代碼沒有完全覆蓋淚腺的自主神經控制。他的身體在被改造成歸墟族形態後依然保留了流淚的生理能力。但他在哭嗎？晶體眼球無法流淚。暗紫色潤滑液的功能不是表達情緒，是在晶體眼球轉動時減少摩擦。百分之一的人類淚液混在百分之九十七的歸墟族潤滑油里，像是三萬公里外傳來的一個信號。信號內容不確定，可能只是生理殘留，可能不是。
「她救得了禺疆。禺疆體內人類還占百分之三十二。我剩百分之零點七。」
他停頓。歸墟族嘴唇極細微地動了一下，動作幅度約零點二毫米，幾乎看不出來。但姬衡看見了。那零點二毫米的嘴唇動作頻率和歸墟族一百零五赫茲完全不一致。它的頻率是零點五赫茲，女魃的呼吸頻率。六億個未被覆蓋的神經元在那零點二毫米的動作中集體放了一次電。放電的電壓約零點零三毫伏，在人類大腦中只夠點亮一個極小的角落。但那個角落亮了一下，在暗紫色海洋中亮得像深夜燈塔上被風吹歪了零點二毫米的燈絲。亮了。滅了。再亮。頻率零點五赫茲。
姬衡把右掌緩緩抬至胸口高度。掌心金色代碼鏈流速從六十五圈降至約五十圈。他在刻意減緩定義波的輸出，把精神力留到最關鍵的那一擊。天樞在視網膜上彈出了七層淨化的預備界面，界面上一層到六層的參數已自動填寫完成。第七層的輸入框還空著。框裡一行提示閃爍：[第七層·錨點輸入。需要一段被淨化對象的人類記憶作為淨化頻率的調製基準。記憶清晰度越高，淨化效率越高。建議記憶時長：三秒以上。建議記憶情感濃度：高。]
孤兒院。十四歲。雨。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