禺疆在姜螭的治療下恢復了些體力,被兩個精銳士兵攙回豎井外。攙扶時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腋下,他的雙腿在石灰岩地面上拖出了兩條長約四十米的淺痕。淺痕寬度約八厘米,邊緣不規則。他的腳跟在拖動時偶爾擦過地面,擦出一小片極細的石灰岩粉末。粉末在暗紫色光照下呈現出極淡的紫色螢光,螢光持續時間約零點五秒。
陸吾在入口處接應。鎮岳盾牌在他手裡磕出了一個新凹痕。大約是被哪條蛇撞的。凹痕在上一個凹痕旁邊約三厘米處,兩個凹痕並排,像盾面上被打出來的兩個酒窩。
他用指關節叩了叩新凹痕,叩擊時金屬盾面發出了極沉悶的響聲,和叩舊凹痕時的響聲相比低了約半個音階。舊凹痕下面的金屬在多次撞擊中已經被錘打得更緻密,密度提升約百分之七,共振頻率隨之往上移了約半個音階。
陸吾把盾牌擱在豎井口岩壁上,盾牌下緣在岩壁上刮下了一層極細的石粉。他看著禺疆被攙上地面,左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後頸。
那裡也有一條舊傷疤,末世前工地上的鋼筋劃的,和歸墟族無關。但他摸傷疤的動作和姜螭掃描禺疆時的手法幾乎一樣:指尖極輕地滑過疤痕邊緣,像在讀一道傷口的記憶。
姬衡繼續向下。從第二層到第三層的通道是一條長約八十米的斜向豎井。井壁上的人工鑿痕比上層更密集,鑿痕間距從約三厘米縮到約一點五厘米。越往下離歸墟族施工的核心區越近。每道鑿痕截面呈V字形,V形開口角約六十五度,底部殘留著極細的暗紫色能量沉積。沉積物的成分經天樞分析為歸墟族能量管壁在高溫切割時的熔渣,熔渣粒徑約零點零五毫米。
姬衡在下行時右手扶在井壁上,指腹觸到了幾道鑿痕底部。觸感粗糙而溫熱。鑿痕底部的溫度比井壁表面高了約三度,歸墟族能量殘餘還在緩慢地往外釋放熱量。三千年了,鑿痕底部的能量還沒涼透。
鑿痕底部歸墟族能量脈絡的流速明顯加快了。從上層每天千分之三提到了每天約百分之一點二。越往下越接近能量源。脈絡在鑿痕底部以約每秒兩厘米的速度流動,流動方向一致朝下。往萬蛇窟最深處匯聚。空氣中的臭氧味從豎井底部往上灌,濃度高到每呼吸一次鼻腔里都會有極輕微灼燒感。臭氧味中夾雜著另一種更淡的氣味。焦糖被燒糊後的甜腥味。那是歸墟族能量在高溫高壓環境下分解有機沉積物時產生的副產物。灼燒感持續約一秒半後消散,消散後鼻腔里留了一股極淡的甜腥味,味覺和嗅覺攪在一起,分不清是從鼻子裡聞到的還是從舌根上滲出來的。
豎井越往下越窄。從入口處的直徑約四米縮到了底部約一點八米。井壁上的鑿痕在高密度排列下形成了一種近乎浮雕的紋理。每平方厘米約四道V形鑿痕,橫向和縱向排列的角度都是六十五度。六十五度在歸墟族建築學中代表「向下」。滅絕派母艦的每一段能量輸送管道都以六十五度角銜接。
姬衡在下行時右肩擦過井壁一處凸起的鑿痕,鑿痕邊緣的石灰岩極鋒利,在戰術外套上刮出了一道約三厘米長的極淺白痕。外套布料是壁壘城陸吾加固過的雙層面料,表層被刮開了,底層還完好。刮開處露出底下暗綠色的纖維,纖維在暗紫色光照中顯得近乎黑色。
天樞掃描顯示豎井底部前方有一個空腔空間。萬蛇窟第四層。鐘乳石柱數量比第一層少了約七成,但每根石柱上覆蓋的歸墟族符文密度增加了近三倍。石柱間距從第一層的約十二米縮到約四米,狹窄處只容兩人並排通過。
姬衡和姜螭並肩穿過狹窄段時兩人的肩膀相隔不到三厘米,姜螭的鬢髮被石柱表面暗紫色能量流溢散出的微弱氣流撩起了一小縷,發梢掃過姬衡右耳。觸感極輕極癢,癢的位置在耳廓上緣約零點五厘米處。兩個人都沒有回頭。四米間距的石柱陣在暗紫色光芒中向前延伸了約六十米,六十米盡頭是一道往下的豎井口,井口邊緣被歸墟族能量的長期沖刷磨得極其光滑。石灰岩表面反射率從正常的約百分之十五提升到了約百分之四十,像被打磨過的大理石。
符文不再是單純刻在石柱表面。符文在發光。每一筆畫都從刻痕底部往外滲暗紫色光芒,光芒沿筆畫方向緩慢流動。第一層和第三層的符文是刻出來的。這一層的符文在書寫自己。暗紫色光自動從刻痕底部湧出,沿筆畫描一遍,描完後退回底部,過約三秒再描一遍。三千年間每一筆畫被描了約三百一十五億次。自動書寫的速度在靠近石柱底部時略微加快。石柱底部接入地下的能量管道,管道中的能量流速越往下越快。
姜螭用青囊掃描了一根石柱上的符文。掃描探頭的青綠色光束在符文表面以約每秒零點五厘米的速度逐行移動。符文筆畫內的暗紫色能量溫度和石柱本身溫差約七度。石柱表面溫度約十度,符文筆畫內的能量溫度約十七度。能量流動方向全部一致,從豎井底部往地表。像某種倒流的瀑布。三千年來從未停過。
青囊終端在分析符文能量結構時彈出了一個新發現:符文的筆畫拐角處存在極細微的能量湍流,湍流直徑約零點零零三毫米,湍流中心溫度比邊緣高了約零點五度。這說明帝江的簡化版歸墟協議在利用這些符文網絡向整個沉洲擴散播種信號時,符文本身的能量傳輸效率並非百分之百。在拐角處有約千分之二的能量以熱輻射形式損耗。
三千年前歸墟族的原始符文傳輸效率是百分之百。這個差距說明帝江在缺少墟核的情況下用替代能量源驅動符文網絡,替代能量源的穩定性比墟核差了約三個數量級。信號強度雖然遠不及全球歸墟協議,但範圍足夠覆蓋沉洲全境,約三百八十萬平方公里。每一根石柱上的符文都是一個微型信號放大器,三千根石柱組成一個同步廣播陣列。
天樞彈出倒計時。
[當前沉洲播種覆蓋率:約百分之十二。預計達到百分之百用時:約六天。播種信號主發射源距此約一百八十米,垂直深度約六十米。]
姬衡將右手掌心按在石柱符文上。
掌心皮膚接觸符文表面時感受到了一種極細微的震動。震幅約零點零一毫米,頻率一百零五赫茲。震動沿掌骨傳到腕關節,在橈骨末端產生了一股極淡的麻癢感。天樞定義波沿符文筆畫逆流往下試探。金色光芒在暗紫色符文里開闢出極細金色路徑,金色路徑的寬度約零點零一毫米,在暗紫色筆畫中像一根金線穿進了紫布。往下延伸了約兩米後被另一層暗紫色屏障反彈回來。反彈時金色定義波被壓縮了約百分之三十的能量。壓縮的過程極短暫,約零點零零一秒。那零點零零一秒里姬衡的掌心極輕地燙了一下。屏障後面有個人。歸墟族代碼占比約百分之九十九點三。人類代碼剩餘約百分之零點七。
百分之零點七。按人類大腦大約八百六十億個神經元算,歸墟族代碼覆蓋了約八百五十四億個。剩約六億個。六億個神經元只夠維持一段記憶加一個認知:知道自己曾經是人。
姬衡把掌心從石柱上移開。掌心移開時金色定義波在符文表面留下了一道極短暫的金色殘痕,殘痕在暗紫色光芒中極醒目。醒目到像有人用金筆在紫色牆壁上劃了一筆。殘痕持續了約零點五秒後被符文自身的暗紫色能量覆蓋。但覆蓋得不完全,金色殘痕的邊緣留了一圈極淡的暗金色暈影,暈影直徑約零點三厘米。暗金色。女魃的顏色。石柱的符文在帝江的滅絕派能量驅動了三千年後,依然對共存派的第三種信號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回應。
姬衡的右腳下意識地往豎井方向挪了半寸。半寸約一點五厘米。石灰岩地面上沉積的能量苔在他靴底碾過時發出極細微的噗聲,像踩碎了一粒過熟的漿果。他低頭看了一眼。靴底壓碎的能量苔中滲出的暗紫色汁液在石灰岩上洇開了一個直徑約三厘米的暗斑。
暗斑邊緣不規則,在暗紫色光中看起來像一朵被壓扁的小花。他抬起腳。暗斑中心留著他靴底紋理的極清晰印痕。壁壘城老周手打的橡膠靴底,紋理是六邊形網格,和女魃共生艙表面六邊形網格一致。是巧合。不是巧合。
選擇什麼樣的靴底進什麼樣的戰場,腳底的花紋在三千年後與一個被封印的女人艙壁上的圖案重合了。沒有人設計這個重合。但它在姬衡低頭的那一瞬間安靜地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