禺疆低頭看到了自己腰間那條裂縫。左眼人類瞳孔在零點一秒內從直徑約三毫米擴大到約六毫米。極致的震驚。
裂縫裡透出的暗金色光照在他自己的人類手背上。那隻手上覆蓋著歸墟族能量侵蝕後留下的暗紫色紋路，紋路在暗金色光芒的照射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
褪色從指尖開始，從暗紫色變回正常的人類膚色。一種久違的、帶著極淡黃色調的肉色。他盯著那抹肉色看了將近兩秒。兩秒里他的左眼瞳孔在擴張狀態下極輕微地顫了三次。不是恐懼，是腎上腺素在自主神經系統重新激活後過量分泌導致的生理性震顫。
他抬起雙手。人類的雙手按在歸墟族觸手狀下半身上。觸手表面溫度約十四度，比人體正常體溫低了近一半。觸感冰冷而黏滑。外層覆蓋著一層歸墟族能量分泌液，分泌液的粘稠度約相當於室溫下的蜂蜜。他的十指按在分泌液上時指腹打滑了兩次。第一次打滑讓他右手中指的指甲在觸手錶層劃出了一道約兩厘米長的極淺劃痕。劃痕底部透出的暗金色光芒比裂縫中的更亮。觸手錶層之下禺疆的人類雙腿還在。萎縮了近一半，但還在。
他用指甲摳進裂縫兩側的暗紫色能量層。指節發力時掌骨在皮下極細微地凸起。五根指骨在皮膚下鼓起五道極細的白色稜線。稜線兩側的皮膚因為用力過度而充血，從肉色變成了極淡的粉紅色。他咬緊牙關。上下臼齒咬合時齒面摩擦發出極細微的咯吱聲，聲音沿顴骨傳到耳蝸，在他的顱內被放大了將近三倍。聽起來像碎冰在臼齒之間被碾成了粉末。兩腮的咬肌在皮膚下極劇烈地鼓起又鬆開，鼓起時肌腹寬度約三點五厘米，鬆開時約二點八厘米。他向左右撕。
暗紫色能量在撕裂過程中炸出了至少七十條電火花。每條火花在溶洞暗紫色空氣里亮約零點三秒，亮度遠超周圍鐘乳石的光芒。火花炸開時空氣中瀰漫出一股金屬被電弧灼燒後的焦腥味。和焊接車間裡的氣味成分相近，主要成分是臭氧和鐵離子蒸汽。焦腥味鑽入鼻腔後在鼻黏膜上留下極輕微的灼燒感，灼燒感持續約兩秒後消散。撕裂聲音分為兩層。第一層是肉體撕裂的濕響。頻率在約兩百到四百赫茲之間，聽上去像極厚的濕皮革被緩慢撕開。第二層是代碼崩解的聲音。極高頻的電子蜂鳴，頻率從約一萬赫茲開始往上持續攀升，升到約兩萬赫茲時超出了人耳可聽範圍。但還能感覺到。像耳膜被針尖極輕極快地刺了一下，刺完後留下極短的麻麻的感覺。耳膜在被高頻聲波衝擊後自主收縮了約零點零五毫米。中耳鐙骨肌的聲反射，人體在面臨極高頻聲波時的本能防禦。
歸墟族下半身從腰部接口處裂開。裂縫從接口往下蔓延到觸手纏繞石柱的部分。觸手錶層暗紫色脈絡在裂縫擴大時一條一條斷裂。斷裂時每條脈絡斷口處都炸出一團極小的暗紫色能量團，能量團懸浮在空氣中約零點五秒後消散。消散後的殘留微粒像紫色灰塵一樣極緩慢地往下飄落，落在禺疆自己的手背上。紫色灰塵的溫度約三十度。比觸手表面溫度高了近一倍，是歸墟族能量在脫離宿主後迅速衰變時釋放的餘熱。觸手從石柱上鬆脫。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半。每鬆脫一圈石柱表面歸墟族能量脈絡的亮度就驟降約一成。三圈半全部鬆脫後石柱亮度從峰值驟降了約四成。石柱失去了一個重要的能量抽取節點。節點斷開處石柱內部的暗紫色能量還在往外滲，滲出速度約每秒零點三毫升，在石柱表面凝成暗紫色液珠。液珠沿石柱表面極緩慢往下滾，滾了約三厘米後被石柱底部的能量苔吸收了。
禺疆從石柱上摔下來。雙腿恢復成了人類形態。但腿上的肌肉萎縮了近一半。大腿圍從正常成年男性的約五十五厘米縮到了約三十二厘米，小腿圍從約三十八厘米縮到約二十厘米。皮膚表面布滿了歸墟族能量侵蝕後留下的暗紫色紋路，紋路以每秒約零點三厘米的速度從大腿根部往下褪。褪到膝蓋時速度放緩了一半。膝蓋處的皮膚在歸墟化期間長期不承重，血液循環極差，代謝歸墟族代碼殘留的速率只有大腿的一半。褪到腳踝時幾乎停了下來。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手掌在石灰岩地上撐出了兩道極淺的手印。手印邊緣的石灰岩被掌心的殘餘體溫融掉了約零點零一毫米的一層。站了不到一秒摔倒。膝蓋磕在石灰岩地上時磕出了極沉悶的響。骨頭的硬度和石頭的硬度在同一個量級上，碰在一起沒有緩衝。膝蓋骨上方的皮膚在磕碰後約零點五秒內從蒼白變成了暗紅，皮下毛細血管在衝擊力下大面積破裂。再站起來。他用雙手撐著石柱殘存的根部，手臂的肱二頭肌在發力時緊繃到了極限。肌肉纖維在皮下極劇烈地鼓動，像一條被拉得過緊的纜繩在顫抖。左眼人類瞳孔盯著自己雙腿上的紫色紋路一條一條地褪去。每條紋路褪去時他的嘴唇都會極輕微地抿一下。抿的幅度約零點三毫米，頻率零點五赫茲。疼痛和快感在他的神經系統中以同一個頻率交替出現。
姜螭跑到他身邊。皮靴在石灰岩地上踩出的腳步聲在溶洞中彈了約零點四秒。她蹲下來時膝蓋在石灰岩上壓出了兩道淺印，淺印邊緣的歸墟族能量苔被壓得變了形。青囊系統掃描恢復後人體機能。心率約一百二十下每分，心臟每搏一次左心室射出的血液量約六十毫升。比正常值低了約十五毫升，血容量不足。血壓偏低，收縮壓約九十五毫米汞柱。神經系統損傷評估為中度，但中樞神經的歸墟族代碼在消退。從百分之六十八降到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二十三。百分之七。零點。每一層數據刷新時青囊終端都發出一聲極短促的提示音，音高逐次上升。從C5升到E5，再到G5，再到C6。像一個人在從深水區逐級浮出水面時耳壓變化的頻率。
禺疆抬起頭。左眼裡黑棕色虹膜在暗金色光芒里緩緩地縮了一下，從擴張狀態回到正常。他張嘴，嘴唇在嘴角位置顫了近四次才發出聲音。嘴唇在歸墟族代碼消退後脫水嚴重，上下唇之間的黏膜被褐色的干皮黏在一起。張開時干皮被撕裂的聲音極細微但極清晰。頻率約三千赫茲，在安靜的溶洞中像一根極細的絲線被崩斷。他咽了口唾沫潤了一下喉嚨。唾液量極少，吞咽時喉結上下一滾，滾的幅度約一點五厘米。喉嚨里被歸墟族能量長期刺激的黏膜在唾液的滋潤下產生了極短暫的刺痛感。刺痛沿迷走神經傳到胸腔，在胸骨後方停留了約零點三秒。
「自由了。」他閉上眼。眼皮合上時睫毛在顴骨上掃過極輕的一下。嘴唇合上。眼瞼內壁在閉眼後約零點二秒內完成了從緊張到鬆弛的過渡。過渡過程中眼輪匝肌以約零點一毫米的幅度極細微地抖動了兩下。過了約三秒重新睜開。睜開時左眼瞳孔恢復了正常的黑色，右眼黑曜石晶體也在極緩慢地回退，回退速度約每秒零點零一毫米。回退過程中晶體表面的暗紫色紋路從邊緣往中心逐條收縮，收縮時每條紋路末端都爆出極小的暗紫色火花，火花在空中亮約零點一秒後消散。可能需要數月才能完全恢復，但他在恢復。
「終於自由了。」
他轉頭看向溶洞更深處。暗紫色光芒從深處湧出來，湧出速度約每秒兩米。帝江在感受到禺疆脫離控制後加強了播種裝置的輸出。光芒的顏色從深紫色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紫，紫到幾乎不透明。光涌過鐘乳石表面時石頭上凝集的露珠被瞬間蒸發，蒸發時水珠從液態到氣態的轉變發出了極細微的嘶嘶聲。暗紫色光芒撞在溶洞壁面上反彈了約百分之十五的能量。反彈光在洞壁上形成了層層疊疊的紫色波影，波影頻率一百零五赫茲，和帝江的聲音同頻。帝江在憤怒。三千年裡第一個被人類從內部掙脫的歸墟族改造體。他的憤怒在萬蛇窟每根石柱上以每秒約三米的紫色光速同時傳播。
「帝江在最下面。他沒有墟核。他在用萬蛇窟底部的歸墟族殘存設備重建歸墟協議的簡化版。覆蓋範圍不及全球，但沉洲夠用。」
姬衡把右掌對準了溶洞深處湧來的暗紫色光芒。掌心金色代碼鏈流速從五十五圈升至約六十五圈。天樞在自動評估帝江播種裝置的輸出功率。評估結果顯示當前裝置功率約相當于歸墟協議全球版的百分之三十一。但功率正在以每秒約零點一個百分點的速度上升。帝江在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