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楊躍民的記憶中,五蓮機械最後的命運,大概率還是關停了。
這個年代,計劃經濟為主導。
一旦某個產品滯銷,往往就是一連串的倒霉事件跟著來。
五蓮機械在前世楊躍民的記憶中,就是因為上了一種雙面犁,導致自己賭錯了,出現戰略方面的失誤。
不過,具體情況是不是,還得趙瑞平親自去查。
眼下國家對於國營企業的指導意見,遠不及後來專業,為了優化工業結構、整頓企業所做的核心措施,也不過就是關、停、並、轉四種。
所謂關,就是對長期虧損、扭虧無望,徹底失去發展能力的企業,予以徹底關閉。
停,則是對污染嚴重、安全隱患大或暫時經營困難但有望恢復的企業,依法責令其停止生產,進行整頓。
至於並,不過是將兩個或多個企業合併為一個,通常是將劣勢企業併入優勢企業,或按專業化協作原則進行合併,以壯大優勢、減少內耗。
最後是轉,企業停止生產原有產品,轉而生產市場急需的其他產品。
這是摸索中前進,通過失敗經驗摸出來的幾種方法。
但弊端同樣也不算少。
看著趙瑞平信心滿滿,楊躍民還是覺得應該給他降降溫。
「趙大哥,如果這件事是真的,也不要以為好事就一定能落在咱們雙河縣頭上,畢竟,跟咱們地區一樣想要起步的地方很多。」
「現在摸清五蓮的具體情況,比向上級部門申請調撥,更為重要。」
楊躍民提醒完,鬆口氣道:「好了,我該說的都說了,就這些。」
趙瑞平按下激動的心,沖楊躍民鄭重點頭,「你說得對,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我知道怎麼做。」
說罷,趙瑞平微微一笑,走出辦公室。
門口幾人正等著趙瑞平,胡文錄跟吳建仁也已經提前出來恭候。
趙瑞平見胡文錄的手上,已經有十張抽查表,便道:「這十個人考得不錯,得分最高,安排一下,讓他們到畜牧局進行為期十天的培訓。」
「欸。」
胡文錄對名單上的人大致掃了一眼,並沒有想往裡塞人的想法。
他現在最擔心的,反而是吳建仁安排小偷的事兒,被翻出來。
那他這個廠長,哪怕有阮晏青這座靠山,也得抓瞎。
「設備到廠這段時間,搞一搞廠里的清潔工作,雞舍的加固,各種問題,都要比以往更細百倍。」
「是是是。」
胡文錄一個勁點頭。
趙瑞平實在沒心情跟胡文錄多聊,把基本問題交代完,便帶著老鄭一行幾個,回畜牧局了。
他一走,胡文錄就仿佛解開了定身咒一樣。
胡文錄立刻安排吳建仁離廠,看看魯二蒙到底什麼情況。
至於其他人,他連問一句的心思都沒有。
楊躍民見胡文錄匆忙離廠,沒有多說,等葉愛玲進了辦公室,他才道:「愛玲同志,是什麼學歷?」
「初中,」葉愛玲看著楊躍民,黛眉微蹙,「咋?」
「沒事。」
楊躍民笑了笑,「如果讓你當咱廠的會計,你有沒有信心干好?」
「我?」
葉愛玲一聽這個,頓時心裡打退堂鼓。
可是看著楊躍民坐在辦公桌後面,說話老氣橫秋,好像他是廠長一樣,葉愛玲就強裝自信,昴著脖子道:「那有啥難的?不就是算個數嗎?」
「是,是我小看愛玲同志了!」
楊躍民微笑低頭,繼續書寫。
葉愛玲看著楊躍民的樣子,湊過來想看他寫什麼,可剛一靠近,就見楊躍民伸手去捂,她便嘟嘴道:「寫情書呢?不給人看?」
「嘿嘿,保密!」
楊躍民看了看牆壁上的掛鍾,時間已經快中午十二點。
「幫我打份飯,我在這兒吃!」
他一邊說,一邊掏出一五毛的票和二兩的糧票,準備遞給葉愛玲。
「不用了,今天我請!」
葉愛玲拿起楊躍民桌上的長條鋁製飯盒,像懷春的姑娘一樣跑了。
楊躍民看著葉愛玲,腚一擰,那股勁兒,瞬間想起那個夜晚。
他趕緊甩甩頭,將目光重新落回到桌上的報告上。
……
此時。
趙瑞平一行人也剛好回到畜牧局。
一行人除了趙瑞平,全奔向單位食堂。
趙瑞平則是沒有心情吃飯,他回到辦公室,便把手寫本的通訊錄找了出來。
找到老金兩個字後,在後面的一長串通訊地址上,又仔細看了兩遍。
這才撥通了慶陽方面的電話。
直到半個小時後,趙瑞平才從電話的聽筒里,聽到了老金的聲音。
「老金,打個長途也不容易,有就不跟你說客套話了,你們慶陽有家五蓮機械製造廠,你知道嗎?」
「你也聽說啦?報紙上看到的吧?」
趙瑞平聽到這句話,立刻緊張道:「說說,到底出了什麼事?好好的機械廠,怎麼就面臨關停的局面了?」
「哎,小孩兒沒娘,說來話長……」
老金嘆了口氣,這才道:
「這五蓮機械廠,對外宣稱是廠長貪污,實際情況比這個可嚴重多了。」
「五蓮機械因為遵循縣裡指導,計劃生產了一批雙排犁,可是這個東西,在北方好使,在我們這兒,還就趴了窩。」
「生產的產品要不回錢,原材料的錢又給不了上游,職工們已經三個月沒有發過工資了。」
「現在廠里幾十號人,天天跑到縣裡鬧。」
「不是,我們慶陽的事兒,你們雙河都知道啦?」
老金說完,感覺事情變得又複雜了一層,「不行,我得找我們主任說說,這件事,怕是拖不起,越拖問題越嚴重。」
趙瑞平道:「你們還沒報省里嗎?」
「我們主任一直在積極地想辦法,可是沒用,看來紙是包不住火的,你都知道了,如果讓省里知道,怕是要挨板子嘍!」
趙瑞平聽老金這話,似乎已經頭痛了一段時間。
他便安慰了幾句,掛斷電話,連飯也不吃,騎上洋車,直奔地委大院。
這一通騎,讓趙瑞平後背的汗,將衣服都打濕了。
楊躍民說這個消息,太及時了。
對於一個瀕臨關停的機械廠來說,訂單就是救命稻草。
但還有一點兒比這個更當緊。
那就是省里的調撥權。
慶陽搞不定,挪到雙河,未必不能搞定,剩下的問題,就是誰先申請誰先被考慮了。
必須爭分奪秒!
趙瑞平跑到張為民辦公室的時候,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一樣,門一推開,整個人就軟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