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文正嘆了口氣。
他看向蘇希,他的眼神從惶恐、恐懼…竟然變得漸漸平靜。
這是蘇希第一次從文正眼神里看到平靜。
以往的文正每次遇到他的時候,眼神里都是討好和諂媚。
現在,大概是自知在劫難逃,索性卸掉了全部偽裝。
文正對蘇希微微一笑,然後,他站起身,他環視一圈,最後還是落在蘇希身上。他說:「蘇市長,事已至此,我也不需要再狡辯什麼,確實,我是尊享會包括南川縣很多企業的總後台。他們都是我的親朋摯友,從本質上來說,是我害了他們。」
文正說:「我父親、母親都是農村出身,他們一共生了5個孩子,我排第三。我們家從小就窮,但家裡知道我讀書好,從小勞動的事情就讓我幹得少,讀書的學費也都是父母親、兄弟姐妹湊起來的,我讀大學的時候,村裡的人有錢的捐錢,揭不開鍋的,都給我塞了幾個雞蛋……」
「關於我給他們充當保護傘這件事情,我認。走到哪裡,我都認!」
「蘇市長,我和你不一樣。我出身寒微,我沒有那麼多貴人相助,我只能夾著尾巴做人,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力,也只能媚上欺下。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我自己。但沒有辦法,人在官場,身不由己。」
「我文正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沒什麼好後悔的。該享受的都享受了,不該享受的也享受了。」
「蘇市長,你是清正廉明的正人君子。是因為你有當正人君子的本錢。」
「我文正沒有這個本錢,我只能當個貪官污吏,只有當貪官污吏,才能往上爬,才能福澤鄉里。但是,我希望大家也別忘了,我也是從基層一點一點做起來的,我破獲的大案要案也是實打實的。」 說完,文正主動脫下警服。
蘇希看著文正:「文正,你的這番說辭聽上去確實有些『願賭服輸』的風采。說到底,全是自欺欺人的藉口。」
蘇希的語氣冷厲,眼神死死盯著他:「當年,你父母兄弟姐妹,省吃儉用供你讀書,鄉里鄉親捐錢捐極點接濟你。他們當時所寄託的,難道是讓你當一個貪官污吏?我想,他們多半,還是期盼你學有所成,守住公道,為底層老百姓辦事發聲,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當一個清清白白的官。」
「你瞧瞧你現在,把權力當成私器,拉著親友搞利益圈子,當他們的保護傘。你以為給了他們一場富貴,事實上是要他們身陷囹圄。而且,至少子孫兩代人要背負上罪犯後代的枷鎖。你認為,十年後,二十年後,這些家鄉的親朋好友是念你的情,還是戳你的後背?」
「再說了,你所說的福澤鄉里,聽上去像是造福一方。實際上,是破壞了整個南川縣的公平秩序,你是警察出身,還是市公安局的局長,你大可以去看一看案卷,看看你的那些親友做的那些事情,他們損害的無數普通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南川縣那些被無故砍傷、肆意侵占個人財物…的老百姓就活該被你的親友欺負?就因為他們當年沒有送給你雞蛋,沒有給你錢?」
「至於你說你和我不一樣,說寒門出身,沒有貴人相助,就只能媚上欺下。這根本站不住腳。清正從不需要家世做本錢,它只需要守住底線。基層千千萬萬幹部,同樣出身貧寒,沒有靠山,照樣恪盡職守。你所謂『人在官場,身不由己』,不過是你一次次向貪慾妥協之後,給自己找的託詞。每一次為企業開綠燈、每一次濫用職權庇護親朋,都是你主動做出的選擇,沒有人逼著你犯罪。」
「我還在二號專案組的時候,就看過你的簡歷,你從基層起步,破獲過大案要案,這些實績不會被抹殺。但功是功,過是過,功勞從來不能抵消罪責。曾經你守護正義,後來你背叛正義。不要把個人的貪慾,包裝成底層出身的無奈。」
「你認為做清官需要本錢。其實恰恰相反,做貪官,才需要不斷出賣良知,不斷突破底線,用一次又一次的違法,去換取那些本不屬於你的東西。」
「現在,你要面臨最終的清算。你那些該享受的,不該享受的,都將成為判決書上的條文。」
「沒有人能逃脫法律的追責。」
蘇希冷冷的看著他。
文正沒有回話。 蘇希環視一周,他的眼神在每個南川縣官員的臉上掃視。
有人坦然的和蘇希對視,但不少幹部是低著頭,拒絕眼神交流。
蘇希環視一圈後,又看向文正。
文正問了蘇希一個問題:「蘇市長,我知道你喜歡抓貪官,也擅長搞經濟。我倒是要問你一件事情,南川縣你打算怎麼發展?我們的顏書記高瞻遠矚,他想從我們南川縣劃一塊地搞石化項目,你覺得怎麼樣?」
蘇希看著文正:「我本來可以不回答你這個問題,但是在場這麼多南川縣的父母官,我相信他們也很關心關注這個問題。」
「前段時間,我在境外學習。所以不太了解石化項目的事情,不過據我所知,要上馬這麼大的石化項目,光是環評這一塊就要做很久,更何況上面也未必會同意在西河搞這種項目,這種石化大項目通常是在沿海地區。當然,顏書記具體要怎麼操作,我還不太清楚。在這裡,我也不會下一個定論。」
「但是,我要說的是。我在境外學習的過程中,和一個南韓的大企業家做了一對一的溝通,他們願意在渝城投資。這是一個很大的科技項目,而且有多個種類,是他們在海外唯一快閃記憶體晶圓+封測一體化工廠…將帶來完整的生態鏈,初步投資意向是120億美金。」
「我個人是想將這個項目引進到我們這個新的高新區來。但是,在這之前,還有很多工作要做。目前也不能打一個包票。」
蘇希說:「重點還是在南川港,南川港要重新啟用,要翻修。另外還有相關高速公路建設配套。」
蘇希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人興奮了。
如果不是石化項目,而且能帶來120億美金的投資,那麼…將帶動多少的就業?
而且還要重新啟用南川港。 那麼…哪怕是將這塊地劃給新區,南川縣也能得到真切的福利,這才是真正的近水樓台先得月。
誰都知道,水路是黃金。
港口一開,那就是源源不斷的財富。
季紅兵心動了,旁邊的官員們也都有強烈的衝動。
這時,齊朗回來了。
他回到了辦公室。
他來到蘇希身邊,路過文正的時候,他看了文正一眼,然後小聲地對蘇希說:「市長,我們查到了帳本,另外,發現文正、劉成功都與尊享會有利益往來…」
蘇希微笑點頭。
然後說:「各位,還有要自首的嗎?」
蘇希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氣氛又陡然向下沉了幾分。
讓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文正竟然向前一步,敲了敲桌子:「馮樂山、姚良平,還有白華清,自首吧。南川縣要迎來新的發展機遇,你們這些人就別擋著道了。」 文正這麼一出,蘇希都感到十分意外。
他沒想到文正竟然出來講話,而且還是直截了當的點名。
這三個人顯然也沒想到。
但還是一個個站了起來。
蘇希看向文正。
文正竟然也不閃躲,而是給蘇希介紹:「馮樂山,南川縣縣委常委,副縣長。姚良平,南川縣縣委常委、縣紀委書記,白華清,南川縣縣委常委,縣委組織部部長。這三個人都給我送過錢,也都參與過一些生意。他們跟我差不多,都是蛀蟲。」
「剛才,你有句話說的對。我父母兄弟姐妹,包括我的鄉親們,一開始確實都是希望我能當一個好官,能夠造福鄉里。」
「我是做不到了。但是,蘇市長,我對你充滿信心。你是一個真正有能力的官員,和那些打嘴炮、講空話、畫大餅的幹部不一樣。既然你說要重修南川港,要引進外資,我相信一定能做到。」
「所以,我帶走這三個同類。就當是給南川百姓做一點貢獻了。」
說到這兒,文正停頓一下,他看向旁邊的縣長趙海明,說:「趙縣長。我覺得你也不太適合當縣長,你的能力太差。你的那些親戚朋友也不乾淨,雖然和我不是一掛的。但我建議你主動辭職,不要耽誤南川發展。否則,蘇市長是絕不會放過你的。」
趙縣長聽到文正這話,頓時板起臉來,他說:「文正,我和你可不一樣。你不要信口開河。」
「哼。」文正冷笑一聲,說:「你呀,還不配和我不一樣。我們是一丘之貉,都是黑不溜秋的烏鴉。」 說著,文正主動走向紀委。
蘇希見文正這個樣子,他倒是有些意外。
文正這個人貪財好色,溜須拍馬。在西河官場,有不少人說他是三姓家奴,對他的評價很不好,幾乎沒有人認為他有氣節。
但是,在今天晚上,他倒是展現出前所未有的體面。
蘇希此前對他的評價倒也準確,這個人雖然價值觀跑偏了,但也算的上是願賭服輸。
相比起那些跪在地上求饒的貪官,或者抵賴到底、不到黃河心不死的貪官。倒也不是為一股『清流』。
馮樂山、姚良平、白華清三個人卻是在心裡直罵娘,這他媽的,自己要死了,還拉上我們。真是個狗東西。
可當蘇希和紀委們的目光投過來,他們也知道抵賴不過。
畢竟,文正都招了,他們的『帶頭大哥』都投了,他們還能跑的了?當初為了跟文正拉近關係,他們可都是交過投名狀的。
當時,是為了更緊密的攀附上文正。
可現在,成了勒死他們的韁繩。
於是,他們也一個個主動向紀委自首。 這一幕,讓很多人覺得不可思議。
省紀委的辦案人員、市紀委的辦案人員都看傻眼了。
他們從事紀委工作這麼多年,他們知道查一個貪官需要付出多大的精力。
向文正這種,你不查個三五幾個月,根本不可能得到什麼切實的證據。就算拿到切實的證據,還要向上層層審批,很多時候,只要一個領導那邊卡住了,就推進不下去。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貪官名聲在外,卻依然能逍遙法外很多年之後,才被抓。
可今天,蘇市長辦案。
這些人一個接一個的自投羅網,主動交代。
那就省去了很多『程序』上的問題。
他們主動交代,一查一個準。
陳哲這些防治腐敗局的老人,卻是不覺得意外。
蘇局長擺下這麼大的陣仗,不可能只是做做樣子,肯定是要出成果的。
季紅兵徹底驚呆了,在他眼裡,蘇希簡直就跟神明一樣。 蘇市長這是第一次來南川縣啊,就因為一次『意外』,就能將縣委縣政府的『貪官』一次性的挖出來。
從副縣長兼縣公安局局長劉成功,到常委副縣長馮樂山,再到紀委書記姚良平,組織部長白華清。
這可都是南川縣的坐地戶,實權派。
他這些年沒少受到掣肘。
如今,這些人全部去向紀委交代罪行,接下來的工作就好處理多了。
最重要的是,文正竟然還咬出了縣長。
那…不管趙海明怎麼說,他的仕途必然受到影響。
而且今天晚上的消息肯定會傳到全縣各個角落。
到了那個時候,趙海明的威信必然大打折扣。甚至都不用自己主動鬥爭,自然而然會有人向紀委反應趙海明的各種情況。
趙海明如今故作鎮定,恐怕他自己也知道在南川縣待不下去了。
好啊!
季紅兵頓時感到渾身輕鬆。他終於能夠擺脫所謂的『鬥爭』,輕身上陣。 最重要的是,市長給南川縣規劃了一條康莊大道。
季紅兵下定決心,要緊跟市長的步伐。
他當官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碰到能力如此『驚人』的領導。
蘇市長雖然年輕,但真…牛逼!
這才多久?
南川就徹底改頭換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