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贊德爾斯將軍認為奧斯卡的話有紙上談兵之嫌,便希望他把計劃說得更加細節一點、想得更加完善一點,別隨便拍腦門決策。
奧斯卡完全能聽出對方言語中的情緒,他知道未來幾個月要在贊德爾斯將軍手下長期共事,他也不想給長官留下驕縱的印象,便誠懇地說:
「我的設想確實不容易做到,羅馬尼亞的敵占區,從東到西最窄處也有150公里以上,不是那麼容易掐斷的。即使將來敵軍久戰疲憊,如同波蘭戰役時那樣被我們消耗得難以為繼,只要我軍轉入猛烈反攻,敵人還是有足夠的時間調整、撤退,那就難以圍殲了。
所以,我們還需要根據實際情況,逐步創造更好的條件,比如目前敵軍還不夠孤軍深入,我軍是不是可以再適當地示弱一下,讓敵軍看到一點希望?敵軍不犯錯,我們可以勾引他們犯錯。
就像我軍之前在普熱梅希爾和但澤,都是用盡計謀讓敵人覺得再加一把勁兒就能徹底贏下戰役,這才讓他們不管不顧瘋狂投入。現在我們有伊斯坦堡這個誘餌,這可比但澤或普熱梅希爾有價值得多了。」
馮.贊德爾斯將軍這次倒是立刻聽懂了奧斯卡的思路,他眉頭微微一皺:「你還要詐敗誘敵深入?這一招去年敵人已經中過一次計了,損失了那麼多軍隊,他們難道是傻的麼?同樣的計還能再中一次?」
奧斯卡笑了:「古往今來的計策說到底其實也就那麼幾十條。套層皮換個樣子,照樣有那麼多庸才愚將前仆後繼地中計。
羅斯人去年吃了大虧,我們都覺得他們會轉入守勢,想先發奮圖強搞好軍隊建設,把武器裝備以及通訊指揮等軟性實力提升上來,才敢再發起大規模主動進攻。
但他們還不是僅僅消停了兩三個月,就再次好了傷疤忘了疼?無非是他們覺得這次挑到了軟柿子捏,不敢進攻我軍,就改為進攻羅馬尼亞和土保聯軍。
那我們做局的時候也可以順勢而為,比如就利用保加利亞人或是土耳其人負責的防線區段出點小問題,來勾引他們,或者再變個樣,具體只能等我們去前線實地考察戰線戰況,調查後才有發言權。」
實事求是才是確保計策有效性的唯一保證,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贊德爾斯將軍見奧斯卡倒不是一味說大話空話,還是挺腳踏實地的,對他的印象才有所改觀。
「好,那這幾天你們就先熟悉一下情況,反正斯塔拉山防線還能支撐很久,估計相持作戰能耗上好長一段時間了。」
……
此後數日,奧斯卡沒有貿然獻計獻策,而是親自上了前線,沿著斯塔拉山防線視察土保聯軍的防禦作戰情況。
當然,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所謂的上前線,也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最第一線,只是到二線的炮兵陣地上走訪,躲在地下半埋掩體裡用炮隊鏡觀望遠處的戰況。
大部分時候,奧斯卡都是在山脊後方的反斜面陣地上活動。根據彈道學,這些地方是進攻方炮兵火力的死角,羅斯人的遠程火炮是無論如何炸不到這些位置的。
除非是用迫擊炮/臼炮之類的高拋彈道武器,逼近到5公里以內貼臉吊射,但土保聯軍的防禦兵力顯然不會讓羅斯人的迫擊炮逼到那麼近。
要麼就只有用戰艦從黑海海面上繞到斯塔拉山南側,從另一側炮擊。不過戰艦的炮擊最多只能覆蓋距離海岸線十幾公里的陣地,再往內陸的防區,艦炮的射程就夠不著了。
奧斯卡就在這種絕對安全的環境下,親自勘測火炮封鎖範圍的劃分,跟著炮兵們同吃同住,觀察炮兵對來犯之敵的打擊效果。
羅斯人也很配合,奧斯卡在前線視察的這三四天裡,他們一直在持續進攻,顯然還有點不甘放棄,不信邪,覺得對面不過是區區土保聯軍,覺得只要堆人命就能攻進去。
咱只是打不過德曼尼亞人,但還能打不過土耳其人麼?
大部分羅軍軍官都是這麼想的,過去兩百年來他們打了十次羅土戰爭,每二十年新一代年輕兵源長大了就要再打一次。
但1854年第九次時(克里米亞戰爭),布法聯軍幫助土耳其,擊敗了羅斯。1878年第十次,羅軍已經打到伊斯坦堡,但西方列強全都力挺土耳其,不允許羅斯割占伊斯坦堡,最終只能選擇要求土耳其吐出羅馬尼亞和塞維亞這兩個新國家作為停戰條件,放棄了由羅斯國直接占領那些土地。
今天巴爾幹地區能有那麼多小國家,相當一部分都是羅斯人打贏土耳其後,逼著土耳其割地成立的新國家。
這既導致羅斯人面對土耳其很有心理優勢,敢於血拼。也導致羅斯人此前侵吞羅馬尼亞時沒什麼負罪感——他們覺得羅馬尼亞能建國本來就是因為上一次羅土戰爭中羅軍把那塊地方打下來了,只是迫於西方壓力不能直接吞併,才暫時寄存在一個傀儡手上,讓這個傀儡白白多活了四十年,現在新一輪羅土戰爭中拿回去不是應該的麼?
而如今,布列顛和法蘭克已經簽了《君士坦丁堡協定》,承諾羅斯只要打下黑海海峽地區就永久占領劃入本土,這在全體羅斯人看來是兩百年未有之契機,之前十代人每一代死那麼多想要實現的目標,現在只要再死一代人就能實現了,
這時候要是不拼,前面整整十代人不就白死了麼!辛辛苦苦殺了兩百年的土耳其人,等的就是這一刻!
拼光一代人也得拼!
反正只要不死絕,以羅斯女人平均生七八個的繁殖速度,幾十年後又能生回來的。而土地貪婪到手後就永遠到手了,在羅斯人的三觀里這絕對是血賺。
外國人或許很難理解這種狂熱,但羅斯人就是這麼想的。上一次1878年的羅土戰爭中,就連陀思妥耶夫斯基這種以理性示人的文人,言論照樣是充斥著類似「兩百年來之使命」的軍國狂熱,只能說他們從上到下就那個樣。
為了土地他們不怕苦,也能吃苦。
在如此的狂熱支配下,奧斯卡每天都能看到數以萬計的羅斯士兵猛撞在土保聯軍的防線上,化作一坨坨血肉塗抹在嶙峋山石上。
斯塔拉山平均高度700多米,是典型的黑海侵蝕地貌,樹木植被不算太多,有大片大片裸露的岩層乃至溶洞。保加利亞軍都不用太多人為施工,就可以依託大量的天然洞穴藏兵固守,比人工挖掘的坑道工事還好用。
隨著德方支援保加利亞人的MG08重機槍逐步到位,加上後面還有德軍的大炮,羅斯人傷亡非常慘重,卻始終難以進展。
一挺挺重機槍架設在那些溶洞口,遇到羅斯人炮擊時就蟄伏不出,等羅斯人發起衝鋒就交叉刁鑽地掃射,把羅斯人的屍首填得滿坑滿谷。
一輪輪的炮擊,在羅斯人衝鋒之前和撤退之後,還能遠距離持續輸出火力,讓他們得不到片刻喘息。
持續的消耗和對抗後,付出了海量的血的代價,羅斯人也漸漸摸索出了一些更適合進攻的方向。
3月9號開始,他們把重點進攻的位置選在了斯塔拉山防線的最東段,也就是最靠近黑海岸邊的位置。
羅斯人這麼選也是有道理的,因為任何山脈越是靠近海岸的地方,肯定山勢會相對較低,海邊被海浪和海風侵蝕得最嚴重,甚至還會有狹窄的沙灘地形可以繞山而過——
雖然這些沙灘很窄,一般也就幾百米寬,最多一公里多。屬於山坡上朝著東邊海面方向交叉架設兩挺重機槍,就能完全封死那種。
但有沙灘和緩坡能走,總比強行仰攻崇山峻岭要好一點。
唯一的麻煩是,斯塔拉山南北厚度也比較厚,即使是到了海邊,山區的南北寬度依然有50公里寬,除掉相對好走的緩坡帶,真正的險峻複雜地形都有30多公里縱深
羅斯人集中兵力24小時輪番進攻,從3月9日打到12日,才拿下斯塔拉山最東端北麓一個濱海小鎮瓦爾納,隨後繼續向南推進,進攻下一個濱海小鎮奇夫利克。
奇夫利克位於瓦爾納以南20公里,是斯塔拉山主脈山脊延伸到黑海邊的一個隘口,只有一條濱海公路能通過,濱海公路全程都在山上的德軍重炮陣地封鎖範圍內,羅斯人敢走這條路就要全程無掩體持續被轟擊。
之前羅軍強攻瓦爾納鎮的時候,羅斯人自己的炮兵好歹還能幫上點忙,但打到奇夫利克時,羅斯人的陸軍炮兵已經完全沒用武之地。
因為大炮射程要夠到奇夫利克,就得拉到奇夫利克以北的狹窄濱海道路上部署,而羅斯軍的控制區太狹窄,只有海邊那細細一條,
西邊制高點上就是德軍的炮兵陣地,居高臨下不但有觀測優勢還有射程優勢,羅斯人的炮兵要前移部署馬上就會被轟爛。
3月13日和14日,羅斯人兩個軍的炮兵旅在試圖前移部署對轟的途中,被德軍反制摧毀,羅斯人不得不暫時消停,慢慢再想其他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而奧斯卡在前線觀察了多日,看到羅斯人漸漸落入泥潭,執著於沿著狹長而相對平緩的海岸線進攻,一個反制羅斯人的計劃終於在他腦海中徹底成型。
……
14日傍晚,前線附近的聯軍指揮部里,奧斯卡參謀長向同處前沿的副總司令林辛根上將建議道:
「羅斯人拼了命想從海岸線邊上的狹長平緩地段突破過來,他們肯定是對自己的海軍力量很有信心,所以才敢這樣孤軍深入——要是他們沒有絕對的海運把握,就算陸軍沿著海岸邊繞過了斯塔拉山防線,繞到防線守軍的背後,
只要我軍一個反突擊,重新把海岸線邊上那幾公里敵占區掐斷,那麼已經繞到防線背後的那部分敵軍,就會被斷絕後路,用不了幾天就會彈盡糧絕自行崩潰。
但他們不怕這種情況的發生,可見他們有把握,只要繞後成功,哪怕這條濱海路重新被掐斷,他們也能從黑海海面上給繞後的部隊運彈藥補給,從而反包圍斯塔拉山區東段的防守部隊,或者往更南邊無險可守的空曠地帶大肆破壞,直逼伊斯坦堡。」
林辛根上將也觀察了好幾天了,對形勢掌握得很深刻,聽奧斯卡這麼一說,他立刻就理解了,在腦中略一推演,也深以為然。
他眉頭一皺,下意識追問:「如果被羅斯人這支偏師沿著海岸線突破繞後成功……再往南,下一個可供他們的海船停靠的港口城鎮在哪裡?」
奧斯卡早已做足了功課,當即毫不猶豫地一指地圖:「要說大型海港,能夠停靠萬噸船舶的那種,就得是奇夫利克南邊50公里的布爾加斯了,這也是保加利亞最大的海港了。
不過如果敵人不追求用萬噸輪靠港,只要兩千噸以下小船,或者驅逐艦靠港,那麼布爾加斯以北30公里、奇夫利克南邊僅僅20多公里的波摩萊就夠了,那是一個漁港小鎮,常年有漁船和販賣海鮮、乾貨的小型商船出入泊靠。
所以,如果是我設身處地站在羅斯軍將領的位置上,我想要一鼓作氣突破斯塔拉山防線,同時對羅軍的黑海艦隊也有信心的話,我肯定會讓一些前無畏艦和巡洋艦夜襲奇夫利克,繞到山主脈南麓的側後,用艦炮直瞄猛轟原本處在北側羅軍陸炮打擊反斜面上的德軍重炮陣地,為友軍撕開一個口子。
只要羅斯人一鼓作氣拿下波摩萊並站穩腳跟,他們的膽子就會變得很大,說不定會源源不斷轉運物資、彈藥甚至是援軍直接到波摩萊部署,再向西沿著平原進攻斯塔拉山防線的背後,把防線區內的土保聯軍給包了!」
林辛根上將聞言不由眉頭緊皺:「這個可能性確實不能不防,但羅斯人真對他們的黑海艦隊這麼有自信?他們雖然戰前問不列顛人緊急買了很多船,但都是原布列顛地中海艦隊的老破船,一些前無畏艦。
真正的無畏艦或者說超無畏艦,就只有『阿金庫爾號』一艘,其13.5吋的主炮威力和舉世無雙的7座14門主炮數量,在整個黑海無艦能敵。
我們戰前也賣給土耳其人4艘『拿騷級』戰列艦、2艘『毛奇級』戰巡、5艘『維切爾斯巴赫級』前無畏艦。雖然『維切爾斯巴赫級』基本沒有戰列艦之間對戰的實力,它們的主炮才240毫米口徑,太小了,也就跟各國最強的裝甲巡洋艦差不多。
但我們的『拿騷級』和『毛奇級』性能上絕對可以碾壓布列顛人賣的前無畏和羅斯人自有的前無畏。難道他們就不怕堂而皇之出動艦隊火力支援,會引發海軍大戰麼?他們真以為靠一艘『阿金庫爾號』就天下無敵了?」
面對林辛根上將的不理解,奧斯卡人畜無害的笑了,這個問題,剛好問在了穿越者的舒適區了。
奧斯卡知道歷史,知道羅斯人那3艘1911年開工的「瑪麗亞皇后級」戰列艦,就會在1915年完工服役。
雖然現在的公開信息還沒說這些船服役了,都說還在舾裝,或者說在調試,但奧斯卡看羅斯人冒進的膽子,就猜到他們肯定是如期完工了,只是秘而不宣想裝唐陰德軍一手。
「我覺得,羅斯人可能是臨時得到了什麼別的海軍力量增援。但不管怎麼說,我們可以先配合他們演起來——我認為,我們不能一味指望死守奇夫利克不退。
我們要做好敵人真會出動海軍艦隊助戰、奇夫利克被超強重炮群南北夾擊失守的準備預案。我們應該把第2軍部署在奇夫利克背後,構成新的防線,這個新防線可以把布爾加斯涵蓋進去,但一定不要把波摩萊港涵蓋進去。
也就是說,要是哪天敵人真的不惜代價猛攻死磕拿下了奇夫利克,我希望波摩萊港能一併『不幸失手』被敵軍攻破,這樣才能助長他們的氣焰,讓他們往山南投入更多援軍。」
林辛根上將已經大致猜到奧斯卡想做什麼了,他只是還有點擔心:「陸軍這麼部署沒問題,只要我的第2軍頂上去,提前布置好後續防線,就算敵人突進來了,這麼點地方也展開不了多少進攻部隊,我照樣能堵住他們。
但是,要是敵軍真的動用了艦隊,我們的艦隊有把握打贏『得到了神秘的額外支援』的羅黑海艦隊麼?」
奧斯卡:「這個您不用擔心,我會去和威廉.蘇雄將軍溝通的,您只要跟我一起向贊德爾斯總司令建議就行了。
我也不瞞著您,海軍雖然沒法再給黑海艦隊派來新的軍艦,但升級現有軍艦的武器還是做得到的。最近海軍裝備局研發成功了一款新式魚雷,雖然動力比較小航速較慢,但射程很遠,而且航跡微乎其微非常隱蔽,不容易被發現。
這種新魚雷已經運到土耳其了,隨時可以裝備給威廉.蘇雄將軍的艦隊。其他還有一些輔助設備的改良,也能惠及『拿騷級』等老船,只是那些前無畏艦實在太老了,完全沒有升級空間。」
反正羅斯黑海艦隊只要敢來,奧斯卡也另有辦法對付,兵來將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