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每當謝如棠會去道安寺時,他便會默認將他的寮房借給這位沈夫人居住。
李觀從來算不上良善之輩,相反,凡是熟悉他的人,尤其是那些王爺們都清楚他心狠手辣。若非如此,他也坐不穩太子這個位置。
他想,大抵是見謝如棠是個寡婦,她又在沈家受欺負,自己這才難得動了點憐憫之心,就權當是在寺廟做了一件善事。
李觀也不覺得這算是一樁露水姻緣。
謝如棠到現在都不知道他是太子的身份。
念敏郡主皺眉道:「我聽說這位沈夫人是個可憐人,可是,她也不能替她家小姑子作弊啊!那不是明擺著騙我麼!」
「不過……她竟識得這幅畫用的是京中早已失傳的圈花法,卻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為,她同京中那些困於深宅,眼裡只有夫君孩兒與珠翠錦繡的婦人一般腦袋空空。」
念敏郡主嘟囔著,話說,謝如棠那張臉是真好看,連她同為女子都心動了,導致她到現在對謝如棠的感情都很複雜。
於是,她便將王府宴發生的事向男人事無巨細地說了出來。
李觀眸色沉如深潭,「她本是寡婦,寄居沈家,行事處處身不由己。聽聞沈家老夫人不是個好相與的,此事未必不是沈老夫人逼她所為。」
當初在道安寺,他於佛殿簾幔之後,親眼目睹過沈夫人曾被她家婆母罰跪在佛像前,逼著她不吃飯也要給亡夫抄寫佛經祈福。
當時是雨天,他剛撐著青色油紙傘進殿,便見婦人跪於地上,身穿一襲淡藍色繡蘭對襟褙子,下著月白綢裙,眼含秋水,唇似塗朱,長發鬆松垂挽,只用一支碧玉簪固定,謝如棠那粉白的臉頰在風雨里透著瑩潤珠光。
嫁人剛過一年,她本來還是沈家新婦,可惜造化弄人。
念敏郡主聞言,神色還是有些別捏,但語氣卻鬆了,「她在沈家竟這般艱難麼?莫非,當真是我錯怪了她?」
但她昨日確實看見沈筱筱一身茜紅長裙,對著謝如棠頤指氣使過一次。
謝如棠還是她的長嫂,結果沈筱筱卻對她出言不敬。只是昨日上發生的事情太多,念敏郡主又要主持宴會,反倒忽略了。
「先不提這些了!敏兒今日前來,是特地將這幅《秋菊圖》獻給皇兄。」她眼底亮著光,難掩激動。
棋局已被撤下,她雙手小心捧著畫軸,在棋案上慢慢展開。
她知道李觀素來愛畫,便借花獻佛。
只見素絹平鋪,秋菊傲然繪於坡石之間,金英翠萼,勁枝疏朗。
李觀常年冰封的神色有了波動,眉宇間多了幾分審視,他目光流連在畫中菊花,許久道了一聲,「好筆墨。」
念敏郡主眼中一亮,聲音跟著雀躍,有些邀寵之意:「皇兄也覺得好?這就是沈大姑娘拿出來冒名頂包的那幅秋菊圖,敏兒心中一直懷疑……這幅畫說不定便是沈夫人所作。」
李觀握了握玉扳指,「作畫之人胸中自有丘壑,絕非困在後宅、只知爭寵的尋常婦人。沈家放著這般人才不知善待,反倒一味壓榨利用,實在可惜。」
然這幅秋菊圖好是好,卻還是比不上那位澄心畫鋪的道蓮居士,遠遠沒有那般渾然天成的靈氣。
李觀面上掠過抹失望,轉瞬便斂了去,若不細看,幾乎無從察覺。
自從見過道蓮居士的筆墨後,其他人的畫再也絕入他的眼。
然而他至今仍不知道那位道蓮居士長什麼樣,容貌是美是丑,李觀身為君子,自然也不屑於去打擾一位民間女子。
亭外池水裡錦鯉擺尾,嘩啦一聲輕響。
這時,太子妃身邊的女官親自送過來了娘娘做的綠豆湯,還有些瓊葉糕和如意糕,皆被放置在精緻食盒裡。
將糕點擺放好後,女官便退下。
念敏郡主有些餓了,隨手拿起一塊如意糕咬了口,再度驚嘆於尹琴容的手藝。
「皇嫂廚藝這麼好,皇兄怎麼不吃?」
李觀:「不喜甜食。」
念敏郡主嚼著糕點的動作微微一滯,偷偷瞥了眼男人那張陰鷙平靜的臉,趣地閉了嘴。
她這個皇兄向來如此,對誰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模樣,哪怕是對著自己的太子妃,也吝嗇多給一個眼神。
成婚三年,外頭都道太子與太子妃相敬如賓。
李觀看了眼桌上的糕點,低聲囑咐宮女:「把這碟如意糕給郡主包上,讓她帶回去慢慢吃。」
宮女屈膝:「是。」
……
裴知珩入夜,男人一身雲紋月白直裰過來,恰好便見在她書桌前繼續抄寫著育兒經。
今日,格外乖巧。
燭光照著她一身玉色寢衣,長發柔順烏亮披散於肩。
謝如棠持著一根毛筆,抄寫了整整幾頁,直到手指發酸,用手去揉著手腕,卻還是不敢停下,怕被他等下回府來到後院,發現她今日又懶怠了,又要拿出家法懲罰地打她掌心。
只是她今日這般溫順嫻靜,又勾起了他的念頭。
轉眼,婦人就被他壓在了榻上,謝如棠被他吻得長發凌亂,一縷青絲纏著朱紅的唇,風情萬種。
情到深處時,謝如棠想起今日沈老夫人的囑咐,她咬著唇瓣,去輕輕推了推他的胸膛,拒絕了他,「二爺……你這幾日太勤了,今兒早些歇息吧,明兒還要上早朝。」
她怕他耽誤了上早晨的時辰,又被自家婆母說她把腿纏在裴二爺腰間不肯放。
裴知珩面上冷清,以為她在欲擒故縱,便按住她的手腕,揉進被褥里要了她。
翌日,謝如棠臉蛋羞紅,昨夜溫存過後,一身高華儀容的裴知珩天還未亮便穿上朝服去了皇宮。
看著他離去的清冷出挑背影。
謝如棠在心裡暗罵了一聲,他又要害得她被婆母訓了。
一大清早,裴讓趁著裴知珩不在,又悄悄溜去了沈家。
他也不能來得太勤,日子一長,難免會讓小叔起疑,覺得他不務正業,整日只知往通家跑。
於是這回他特意捧了一幅在裴家梅花庵作的畫,藉口向謝如棠請教。恰好謝如棠今日被老夫人吩咐,要教導沈筱筱作畫。
自打沈筱筱那日在京中丟盡顏面,她對待長嫂的態度越來越惡劣。
此刻在亭中,少女怒火上涌,抬手便砸了毛筆,接著連硯台也一起掃翻,「謝如棠,你在郡主宴會定然是故意的,是不是?!」
謝如棠昨夜男人折騰得腰酸腿酸,一邊無辜安慰她,又轉頭吩咐僕人收拾,心裡卻止不住偷笑,只覺解氣。
雖然這回沒能接觸到郡主這位貴人,可是到底還是讓小姑子吃癟了,她心裡自然高興。
也不知沈淵那般如太陽般溫暖的人,怎會有這樣草包的妹妹!
轉眼,裴讓一身淺綠松竹紋錦袍出現在沈家廊下,公子如玉,如沐春風,他過來對著謝如棠淺笑,「阿嫂。」
男子眉眼之間竟與裴知珩有幾分相似,看得沈筱筱直臉紅,又莫名黯然神傷了下來。
知道裴讓的性子,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溫和卻又帶著警告,沈筱筱嚇得咬著舌頭,再不敢在裴讓面前對長嫂無禮。
怕裴讓轉頭告訴給裴母,自己本來在裴母面前裝得乖巧又懂事。
於是接下來,謝如棠便在涼風亭里親自教他們作畫。
亭外秋風穿竹,天氣有些轉涼,謝如棠身上還披了件白底粉花披風,指尖捏著一支狼毫,可裴讓全然聽不進去,有時分神,便盯著她那張姣好安靜的側臉看了許久,直至眸底黑沉,最後才緩緩移開目光。
可他那道背地裡的視線,卻幾乎將謝如棠整個精緻五官全都描摹了一遍,然而他臉上卻仍帶著儒雅的淡笑,明明是世家子弟,卻看起來平易近人。
學了不到一個時辰,沈筱筱便有些餓了,這時她的丫鬟便端過來一碗櫻桃煎甜水。
謝如棠喝了口水,潤潤嗓子,先歇息歇息。
可當沈筱筱用著櫻桃煎甜水,亭中那股甜膩的味道飄過來時。
謝如棠直犯噁心,來不及言語,忙以帕掩口,身子在石桌邊微微前傾,開始乾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