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來還要為大房留香火,婆母此舉未免太過寒心。」
謝如棠攥緊帕子,為了擺脫婆母的苛責,只好胸口吐出一口氣,潸潸落淚道:「妾身本就不喜歡二爺,獨自守著元郎,是母親把我送上二爺的榻,沒人問過妾身的意思,願不願……」
她就像個玩意,就這麼被交付出去了。
這時立在門外的一道端挺身影,就這麼一頓。
裴知珩立在門外,卻沒進去。
月劍在身後跟著屏住呼吸,二爺既然回了沈家,便必須要過來跟沈老夫人請示的,沒想到卻聽到了沈夫人這番痛徹心扉地對著老夫人說出了這樣的話來。
而且,沈夫人似乎還啜泣了,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月劍低下頭,連呼吸都放輕。
也不知二爺聽在耳里,心裡又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謝如棠完全不知她口中的男人便立在門口,她睫毛被水汽沾濕了,又故作逞強,她抿唇道,「難道母親忘記,當初去給二爺送的那碗羹湯,是母親逼迫我去的簌雪居……」
「可母親為遮掩自身過錯,便逼我對二爺認下罪責,當初是我顧全母親與沈家的體面,難道這些母親莫非全都忘了?我為沈家貢獻了極多,還望母親斥責我之前,仔細掂量一番。」
謝如棠冷著臉色,「如今母親倒是一身清正,張口便是尊卑規矩。」
明顯的嘲諷意味,輕飄飄的,卻被任何攻擊性的話語都要來的巧妙。
老夫人面上慈和的神色瞬間繃住。
裴知珩在門口沒有出聲打斷,知道羹湯不是她送的後,面色驟然陰沉沉,眉眼間壓著戾氣,瞧著有幾分可怖,玄青衣袖裡的修長手無聲攥緊,指節攥出青筋,也根根脈絡分明。
原來她不是故意的,不是她本意……
而他卻以為和她一度春風全是她的心機,潛意識覺得她生性嫵媚輕浮,婦人寂寞太缺男人,他便沒有拒絕,將她揉進被褥里肆意索取,卻從來沒有過問她的意見。
偏生謝如棠身為沈家兒媳,一聲不吭,就這麼和他發生了關係。
他卻從沒想過她是元承妻,能不能承受得住,她心裡多煎熬?
裴知珩俊容有點冰。
若知道借香火絕非她本意,她甚至是被迫的,他當初也不會應允了,說到底,她本就是個命苦的婦人,常年受公婆逼迫,受盡磋磨。
裴知珩伸手按了按眉心,他甚至都不願再去直面回憶和她在床榻上的回憶,那些布滿春光的畫面如今看來,婦人滿臉春潮,卻是錯得徹底,如今連轉圜的餘地都幾乎沒有。
沈老夫人讓兩個彼此不喜歡的人強行地行房,簡直荒唐!
謝如棠人前是恪守禮數的完美世家婦,人後卻在他身下承歡雨露。
而他先前還誤會了她。
裴知珩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氣,他當初不該這般妄下定論的,他該早點察覺出異常,而後去調查謝如棠,而不是一昧地認為她故意衣衫單薄地來到他的房中勾引他。
如今,卻一錯再錯。
兩人不知行房了多少回,該做的,萬萬不該做的,他和她都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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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是元承的妻,可他卻玷污了她,儘管是他無意的,卻也像根針似的扎在裴知珩的心裡,無時無刻地提醒著他,他犯下錯事。
裴知珩心口積著一口濁氣,他突然有點想斷絕了這段關係,不該再讓她蒙受那些本不該由她承受的東西。
裴知珩始終緘默著,他立在門口不知多久,而後悄無聲息地離開,隻字未提,連屋裡的兩人都不曾知道他來過。
沈老夫人心裡卻掀起了軒然大波。
原以為謝如棠素來隱忍,至多低聲辯解幾句,萬萬沒料到她竟當眾把舊事掀了出來。
她惱羞成怒,卻又不能當堂否認那段隱情,話堵在喉頭,上不去下不來的。
當初那件事內里的彎彎繞繞,她心裡也清楚若是再爭執下去,難保會扯出更多見不得光的內情。
老夫人面色古怪,最後這個老妖婆竟然硬生生地擠出了一抹笑容:「我怎會忘了?你為沈家綿延子嗣,乃是大功。適才之言我不過是一時氣話,隨口說說罷了,你何必如此較真。」
「好了好了,既是二爺的決定,我這個老婆子也說不得什麼,你日後只管盡心侍候二爺便是。」
接著,馬上就讓榮嬤嬤把兒媳給送出去。
謝如棠剛回到翠梧院,就發現紅藥和竹蘭已然將男人的東西給送過來了,都是背地裡避開著人,為首的丫鬟懷裡抱著一方紫檀書匣,匣中盛著裴知珩平日批閱文書用的硯台、墨錠與幾卷卷宗。
箱籠里除了書籍,還有一些器具,以及裴知珩幾身換洗的衣裳。
紅藥抱著衣裳進來,請示謝如棠該放在哪裡,笑語盈盈,滿是尊敬。
竹蘭捧著只盆景過來時,恰好便聽到了裡頭含笑的人聲,她還是中午才接到的消息,這才急急趕來。
她剛走到廊下,便見前方立著道婉約纖細的身影,謝如棠站在朱紅廊柱邊,一身淺綠褙子松松垂落,迤邐出幾分繾綣柔和的輪廓,婦人正在指引下人該怎麼擺放裴知珩的器物。
竹蘭愣住了。
原來二爺一直不肯納她為通房,是沈府找到了個相好的。
瞧著謝如棠那樣出挑的身姿,竹蘭不禁心酸,又有點隱隱的嫉妒,可她身為下等的奴婢,謝如棠是主子,她不敢流露在臉上。
竹蘭沉默著不說話,過來翠梧院只低低敷衍喚了聲沈夫人,而後竟徑直走開了。
到了休息的時候,紅藥過來用帕子掩著半邊唇角,「竹蘭,這次我可搶先你一步親近上沈夫人,誰讓二爺先前讓去翠梧院送東西的是我呢。」
「不是我誇口,府里多少丫鬟削尖了腦袋想要尋個靠山,到頭來都尋錯了門路。人這一輩子,眼光最要緊,早早找准能倚靠的主子,往後才有出路。」
到底是當時同一年入裴府的丫鬟,紅藥嘆了口氣:「別怪我沒提醒你,做人奴婢就要好好當奴才,別想有的沒的,別到時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竹蘭冷笑地放下水爐:「紅藥姐姐可真有本事。」
她心裡又酸又妒,都快哭了。
二爺怎麼可以承祧沈家大房,那可是禁忌,簡直太過荒唐!
竹蘭猛地上前撞開紅藥,便一股腦地走到庭院杏樹下,手裡的帕子都快揪爛了,心裡唾棄著二爺和謝如棠的這段關係,說出去她都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