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如此,佐佐木的表情變了。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警衛低聲說了一句鬼子話。警衛收起槍,快步跑到何大軍身邊,低頭查看傷勢,然後回頭朝佐佐木喊了一句什麼。
佐佐木點了點頭,走到何大軍面前,低頭看著他。
何大軍還在慘叫,抱著左腿在地上打滾,血從指縫裡滲出來,臉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不是一般的狼狽。
佐佐木看著何大軍,說道,「何大軍,你的命真大。當然。你應該感謝我們救了你的命。」
何大軍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謝……謝謝太君!我何大軍一輩子給皇軍賣命!」
佐佐木嘴角往上翹了一下,轉身對手下的軍官吩咐了幾句。很快,有人抬來了擔架,準備把何大軍從地上抬起來,在讓醫生來檢查。
這個時候,佐佐木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爆炸坑,和另外兩顆被挖出來的地雷,臉上那絲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轉過頭,對身邊的鈴木低聲說了一句話,語氣冰冷,「馬上調查,看地雷是誰埋的,必須查出來。」
何大軍躺在擔架上,左腿的傷口還在滲血,軍醫蹲在旁邊拿繃帶給他纏了兩圈,繃帶剛纏上去就被血洇紅了。
軍醫皺了皺眉,又加了一層。何大軍沒看自己的腿,看佐佐木的背影。
佐佐木正往車間外面走。
「太君!」何大軍從擔架上撐起半個身子,喊了一聲。
佐佐木停下腳步,轉過身,眉毛微微皺了一下。
何大軍從擔架上翻下來,左腳一沾地就疼得齜牙咧嘴,但他硬是站住了,一瘸一拐地走到佐佐木面前,彎下腰。
「太君,我還有件事,剛才忘了,我想求您。」
佐佐木看著他,沒說話。
何大軍把何大清的事說了一遍。
「太君,我哥就是個廚子,什麼都不知道,連譚正勇是抵抗分子都不曉得。我對皇軍忠心耿耿,我哥也是老實本分的人,絕對不會跟抵抗分子有瓜葛。」
「求太君看在他今天踩地雷也算給皇軍立了功的份上,放我哥一馬。
佐佐木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著何大軍,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但那笑意是冷的。
「何大軍,我可以相信你的忠誠。但你堂哥的忠誠,我憑什麼相信?你的作保,在我這裡不值錢。你簡直是太放肆了,濫用了我的信任。」
何大軍的腰彎得更深了,臉上的表情又卑微又惶恐。
他嘴上說著告罪的話,心裡卻在想,要是何大清真死在鬼子手裡,完不成系統任務,今晚就摸進佐佐木的住處,把這個小鬼子的腦袋擰下來。
你爺爺在盧溝橋上殺了一百多個鬼子,在這兒給你裝孫子,你以為你受得起?
但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
痛苦在佐佐木面前站了這麼久,不斷求情。
佐佐木看著何大軍彎著腰,左腿的繃帶還在滲血,額頭上全是汗,臉上表情可憐又卑微。
忽然覺得有點煩躁,這該死的大夏人,還真有兄弟感情。
但他轉念又想,何大軍剛替他「發現」了三顆地雷,避免了核心車間被炸的損失。這個人確實有用。
如果因為一個廚子讓他寒了心,以後幹活可能就不那麼賣力了。
一個廚子而已,殺了沒什麼用處,放了也沒什麼損失。
就當是給這條狗扔一根骨頭。
關鍵,以後還可以用何大清來威脅何大軍。
「好了,何大軍。」佐佐木擺了擺手,語氣像是在打發一個糾纏不休的乞丐,「我可以放過你堂哥。但你記住,你必須保證你的忠誠。你要證明你有用。」
何大軍馬上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卑微變成了感激,聲音都哽咽了:「謝謝太君!謝謝太君!我一定忠心!我一定有用!太君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佐佐木看著他這副感激涕零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又說道:「過兩天,我會給你機會,讓你證明你的忠心。」
其後看了一眼何大軍受傷的左腿,紗布上滲出來的血已經洇紅了一大片。
說道,「你的腿受傷了,可以回去養傷。」
何大軍趕緊搖頭,搖得又快又堅決:「不用!不用!太君,這點小傷不礙事!我為皇軍做事,輕傷不下火線!我要留在廠里,看著他們把二車間修好!這是我何大軍的職責!」
他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那副忠肝義膽的模樣,要是換個不知情的人來看,還真以為這是個鐵骨錚錚的狗漢奸。
佐佐木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淡淡的。
他對這種表忠心的話聽得太多了,脫敏了。
有人是真心的,有人是假意的,但對他來說區別不大,他只需要這些人有用。
有用就留著,沒用就殺了。
就這麼簡單。
他沒再說什麼,轉過身,帶著警衛走了出去。
佐佐木走過廠房之間的碎石路,工人們看見他走過來,紛紛低下頭,手裡的活兒不敢停,鏟子掄得比剛才還快。
這是一位瘋子。
佐佐木走進辦公樓,辦公室里陳設簡單,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四九城的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著好幾個圈。
他走到桌子後面坐下來,拿起電話,搖了幾下。
聽筒里傳來接線員的聲音。
佐佐木對著話筒說了一段鬼子話,語氣簡短而冷硬,像是在下達一道命令。
同一時間,四九城東城的一間審訊室里,何大清正被綁在柱子上挨鞭子。
審訊室不大,牆壁是裸露的青磚,上面濺著新鮮的血跡,一層疊一層,滲進磚縫裡,變成了暗褐色的印子。
屋子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角落裡一個燒著炭的火盆,火盆里插著兩根烙鐵,烙鐵燒得通紅,在昏暗的屋子裡泛著瘮人的光。
何大清被綁在一把椅子上,雙手反剪著,手腕上的麻繩勒進了肉里。
他身上那件藍色短衫已經被抽爛了,布條掛在身上,露出下面一道道血痕。
血痕是新的,還在往外滲血珠子。他低著頭,下巴抵著胸口,嘴唇乾裂得起皮,嗓子眼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哼哼聲。
他一來,人家沒問他話,先抽了兩鞭子。
鞭子是牛皮編的,浸過鹽水,抽在身上不是一般的疼。
是那種像被人拿燒紅的鐵條烙在肉上的疼。
皮開肉綻之後鹽水滲進傷口裡,疼得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腳趾頭蜷起來又鬆開,鬆開了又蜷起來。
何大清自然從沒挨過這種打,第一鞭子下去他就覺得這麼這麼痛,第二鞭子抽在同一個位置,他直接崩潰地喊了出來,聲音從嗓子眼裡迸出來。
但顯得那麼陌生,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何大清在心裡求自己趕緊昏過去。昏過去就不知道疼了。
但身體不聽話,越疼越清醒。
只能在心裡求菩薩,求老天爺,求各路神仙,讓他昏過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算昏過去也沒用。
鬼子有辦法讓他醒過來。一桶冷水潑上去,什麼昏迷都得醒。
然後繼續抽。
挨了兩鞭子後,審問的人才開始問話。問他在譚家飯店幹了幾年,跟譚正勇什麼關係,知不知道譚正勇平時跟什麼人來往,知不知道譚正勇家裡有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