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軍之前交代過他的話他還記著,照實說,別編,別藏。
他全都照實說了。
什麼的在譚家飯店幹了三年,認識譚正勇,平時就是炒菜,譚正勇跟什麼人來往他不清楚,地道的事完全不知道。
審問的人聽完,沒說話,又開始抽他。
這次抽的是後背,鞭子從肩膀斜拉到腰上,布條又裂了兩條。
何大清忍不住再次慘叫,聲音從封了的窗戶里傳出去,好像野獸的哀鳴。
審問的小鬼子,也不在乎何大清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因為普通人,很快會忍不住,連小時候偷吃了什麼都會老老實實全部交代。
而且就算何大清是被冤枉,也沒關係。
屈打成招,非常簡單。
實在不行,就直接給弄死。
所以他隨便多抽了兩鞭子,反正大夏人的命不值錢,豬狗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少尉走進來了。
少尉走到小隊長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小隊長的表情變了一下,看了何大清一眼,然後放下手裡的鞭子。
他走到何大清面前,臉上沒什麼表情,說道:「何大清,你可以走了。」
何大清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被打懵了,耳朵里還嗡嗡響,腦子轉不過來。
他看著小隊長,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來。小隊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旁邊的士兵走上來,把他手腕上的麻繩解開。
麻繩勒得太緊,解開之後手腕上留了兩道深紫色的勒痕,皮膚磨破了,往外滲著淡黃色的血水。
何大清從椅子上站起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扶了一下椅子背才勉強站穩。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得很慢,腳抬起來都疼痛,所以走得很慢。
直到他走出當鋪大門,站在巷子裡,陽光照在他臉上,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真的被放了。
忍不住大哭。
一個大男人,站在巷子裡哭得渾身發抖,偶爾路過的人看了他一眼,趕緊低下頭走了。
何大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四合院的。
從當鋪到南鑼鼓巷,平時走二十分鐘的路,他走了一個多小時。
每走一步後背的傷口就被衣服磨一下,疼得他直抽氣。但他不敢停,只想早點回家。
何大清回到家的時候,何劉氏先是愣了一下。
她看見自己的男人站在門口,光著上身,胸口和肚子上橫七豎八全是鞭痕,有的還在往外滲血,褲子上全是幹了的血漬和濕的汗漬混在一起。
臉腫了半邊,眼睛周圍全是淤青。
何劉氏把傻柱往炕上一放,瘋了一樣撲過去,抱住何大清,大哭起來。
哭聲又尖又響,在屋子裡迴蕩著,壓都壓不住。
她一邊哭一邊伸手去摸何大清身上的鞭痕,何大清頓時疼得一哆嗦。何劉氏趕緊縮回手,不敢碰了,只是哭。
何大清站在那裡,眼淚也跟著往下掉。
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啞得說不利索,只能抬起手拍了拍何劉氏的後背,一下一下的。
非常機械。
白玲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把手裡的窩頭放在桌上,走到灶台邊拿了一個碗,從水缸里舀了半碗涼水,又去裡屋翻出一塊乾淨的布,浸了水擰乾,遞給何劉氏,讓她幫何大清把臉上的血擦一擦。
何劉氏接過濕布,一邊哭一邊小心翼翼地擦拭何大清臉上的血和泥。
何大清坐在炕沿上,低著頭,讓媳婦給自己清理傷口,偶爾疼得吸一口涼氣。
傻柱被哭聲吵醒了,揉著眼睛從炕上坐起來,看見他爹光著身子全身是血,哇的一聲也哭了起來。
白玲趕緊走過去把傻柱抱起來,輕聲哄著,說沒事的,柱子,你爹回來了,沒事的。
等她哄好了傻柱,何劉氏已經幫何大清把傷口簡單清理了一遍。
鞭痕太深,鹽水把傷口燒得紅腫發炎,有幾處還在往外滲淡黃色的液體。
何劉氏拿了一件乾淨衣服披在何大清身上,不敢讓他穿,怕衣服磨到傷口。
何大清坐在炕沿上,手裡捧著一碗涼水,喝了兩口,又放下了。他的手還在抖,碗裡的水晃出了幾滴濺在炕沿上。
白玲在他對面坐下來,壓低聲音問道:「大哥,你在裡面遇到什麼了?他們問了你什麼?」
何大清張了張嘴,嗓子啞得發出嘶嘶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說出來。
「一進去就打,什麼都不問,先抽了兩鞭子,痛死老子了。」
等何大清說完,兩人對小鬼子不是一般的痛恨,同時猜到,這應該是何大軍營救的結果。
何大清也是這麼想的,講述時,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對自己那個當了狗腿子的弟弟的複雜感情。
如果不是何大軍,他可能已經死在那間審訊室里了。
白玲聽完,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快中午了,天井裡安安靜靜的,各家各戶都關著門。
沒人出來,整個四合院,幾乎是鴉雀無聲。
白玲回過頭,對何大清和何劉氏說道:「大哥嫂子,你們先歇著。我去看有沒有藥店開門,去買一些藥來,給大哥敷一下傷口,不然明天腫得更厲害。」
何劉氏想了想,點了點頭。
從灶台上抓了一把鍋底灰,在手心裡搓了搓,往白玲臉上抹。
何劉氏一邊抹一邊低聲說道,「外面都是鬼子兵,你這張臉太招眼了,千萬要小心。實在不行,馬上回來,等大軍回來拿主意」
白玲笑著對何劉氏說道,「嫂子放心,我沒事的」。
何劉氏又去翻柜子,拿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往白玲手裡塞。
被白玲拒絕了,說道,「嫂子,我有錢,大軍之前給過我。」
何劉氏還要再讓,白玲已經走到門口了。
她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天井裡沒人,各家各戶門窗緊閉。
她側身從門縫裡出去,把門輕輕帶上,走下台階,出了四合院大門。
街上靜得不像話。
才過了兩三天,整個四九城像是被一隻大手捂住了嘴。
街面上幾乎看不到老百姓,偶爾有一兩個行人,也是貼著牆根疾走,步子又快又碎,低著頭不看人。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飄過來的,混著硝煙和煤灰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肺里。
走了不到兩百米,白玲就遇到了第一道崗哨。
兩個小鬼子兵站在街口堆起來的沙袋後面,沙袋半人高,上面架著一挺歪把子。
鬼子兵端著槍,目光在空蕩蕩的街面上來回掃著。
白玲沒有加快腳步,走了一條街,前面傳來皮靴踏地的聲音。一隊巡邏的鬼子兵從巷子裡拐出來,五個人,排成一列,刺刀在陽光下反著白光。
白玲往路邊讓了讓,站住了。
巡邏隊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她低著頭,感覺到其中一個鬼子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巡邏隊走遠了,白玲繼續往前走。
十幾分鐘後,白玲去到附近的藥店,發現已經關門,猶豫了一下,去敲門,敲了好一會,才走出一位三十來歲的大夫。
白玲很焦急地說道,「大夫,家裡有人生了病,您能不能幫我去看看?」
大夫看著白玲,遲疑了一下才問:「什麼病?」
白玲把何大清的情況一說,大夫聽到「鞭子」兩個字,臉色變了,馬上說道,「治不了。」
接著說道,「姑娘,你趕緊走吧,現在兵荒馬亂的,我這裡已經關門了。」
「大夫……」白玲還想再說。
「走吧走吧。」大夫開始趕人。
白玲很是無奈,藥也也沒抓,只好不情不願的離去。
等白玲離開後,從裡面走出兩位小鬼子。
冷冷看了一眼中年大夫,也沒說話。
中年大夫頓時覺得全身發冷,感覺像鬼門關里走過一遭。
馬上說道,「兩位爺……我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說……」
那兩個男人沒搭理他,又回到藥店裡。
一會,從門縫裡鑽出來一位年輕人,把袖口放下來遮住小臂,拉了拉衣襟,看起來就是個普通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