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半城沒想到，實在是沒想到。
一是何大軍這話讓人難以相信，另外何大軍沒這個能力，當時那麼多的轟炸，婁半城又不是傻子。他自己就在那，算是當事人之一。
但何大軍又說道，「婁先生，你那晚派許伍德去炸軋鋼廠，我也在現場。」
何大軍語氣不緊不慢，很是平靜，「當時有鬼子的間諜，還有幾個想當漢奸的，想要保住軋鋼廠，被我一個一個全部弄死了。」
婁半城的手指頭停在半空中，指節懸在桌面上方，僵硬了好幾秒才慢慢放下來。
他當然記得那晚，許伍德回來跟他匯報，說炸廠被人攔住了，攔住他們的人就是何大軍。當時他氣得摔了一個茶杯，認定這人是個鐵桿狗漢奸。
現在這個狗漢奸坐在他面前告訴他，當時攔炸廠是因為有鬼子間諜混在裡面，他殺的是漢奸和間諜，是在替軋鋼廠清場。
何大軍看著婁半城的表情，沒有停頓，繼續說道。
「當晚凌晨一點多，有多名小鬼子準備攻下軋鋼廠，想把廠子完整搶過去。我和我的人攔住了他們，全部殲滅。之後我們親手炸了軋鋼廠，才離開。」
婁半城覺得自己的腦袋裡像被人塞了一窩馬蜂。嗡嗡嗡，一萬隻蚊子在耳朵里響。
他看著何大軍，眼睛瞪得溜圓，嘴張了又閉上，閉上了又張開。
他活了五十多歲，在北洋政府手下做過生意，在鍋黨手下做過生意，跟洋人做過生意，跟黑道做過生意，自認為見過的世面比四九城裡任何一個人都多。
但何大軍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挑戰他認知的極限。
那天晚上軋鋼廠炸得驚天動地，他都聽得到，當時以為是爆破組乾的，後來聽說是地下黨乾的，現在何大軍告訴他，是他和他的人幹的。
眼前這個瘸著一條腿、拄著木棍、在軋鋼廠里吆五喝六催工人幹活的狗腿子？！
婁半城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嗓子眼裡那個顫音還是沒藏住：「何先生，你和你的人，究竟是誰？」
何大軍靠在沙發背上，翹起二郎腿，看著婁半城那張寫滿困惑的臉，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眼睛裡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說道：「你猜。」
婁半城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神他媽的你猜。
這種話從何大軍嘴裡說出來，比直接拒絕回答更讓人抓狂。
何大軍沒讓他消化太久，繼續解釋起來。
語氣也從剛才那種輕飄飄的調子變得認真了幾分：「婁先生，我之所以讓你積極配合鬼子修軋鋼廠，有兩個原因。」
「一是，現在跟鬼子硬頂著乾沒有好處，他們手裡有槍有炮，你硬頂只會白白送命。第二，等小鬼子把機器從外地運過來，準備正式開工的時候……」
他頓了頓，看著婁半城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很：「我會帶人再去炸一次，正好弄壞他們的機器。」
婁半城覺得自己已經沒法正常思考了。
眼前這個人，剛才還打著佐佐木的旗號威脅他的妻女，現在在書房裡告訴他，他計劃再炸一次軋鋼廠。
語氣輕鬆得像在說再去逛一次菜市場。這人要麼是瘋了，要麼是比瘋子還可怕。
因為看上去他是認真的。
何大軍看著婁半城的表情，知道他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些信息。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婁先生，最近京西公園的小鬼子駐地，被我帶人偷襲了。你可以悄悄打聽一下，如果你打聽到的情況跟我說的差不多，你知道該怎麼辦了吧。」
婁半城馬上連聲說好的好的，語氣比剛才又殷切了幾分。
「好了，婁先生。」何大軍站起來，拄起木棍，整理了一下皇協軍衣服。
「該說的我都說了，不該說的我也說了。我之所以冒著巨大危險暴露身份，是不希望你們對鬼子態度太強硬，反而白白犧牲。」
「唉，四九城已經淪陷了，現在硬拼是送死。忍一忍，等時機到了，自然會有人動手。」
說完他拄著木棍走向書房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偏了一下頭。
門在身後關上了。
婁半城一個人站在書房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窗外透進來的光已經變成了橘紅色，書桌上的檯燈是房間裡唯一的光源。
他慢慢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手指頭在皮扶手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一下，一下的。
很為難呀。
何大軍走出婁家洋樓的時候，太陽開始西沉了。
他拄著木棍站在花園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紅磚小洋樓，二樓的窗戶後面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窗簾動了動，又恢復原狀。
然後上了摩托車。
何大軍並不擔心婁半城去告密。
《禽滿四合院》劇情世界裡，婁半城這位四九城首富不是漢奸，是愛國商人。
但這只是其次。
更重要的是，就算婁半城真的跑去跟佐佐木告密，把他今天在書房裡說的每一句話，都原封不動地複述一遍，佐佐木也不會信。
他告訴婁半城的那些內容，炸廠是他幹的，公園偷襲是他幹的，他還要再炸一次軋鋼廠，這些事單拎出任何一件，都不是離譜。
離譜到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相信，簡直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因為沒人能夠做得到、
很快，何大軍突突突地開回軋鋼廠。
而同一時間，婁半城也開始讓人去悄悄打聽，一個小時後，他得到準確消息，京西公園的小鬼子駐地，確實挨炸了，具體傷亡多少，不知道。
這讓婁半城有做夢的感覺，一個人在書房裡沉思良久，最終還是做出決定。
他決定好好配合佐佐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