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半城現在住的是洋樓,很漂亮。
兩層的小洋樓,紅磚牆,尖屋頂,窗戶上鑲著彩色玻璃,門口還帶個不大的花園。
在這滿城廢墟和青磚灰瓦中間,這棟樓乾淨得像個異類,仿佛外面的硝煙和血腥味跟它隔了一個世界。
小鬼子為了宣傳需要,沒有沒收婁半城的全部房產,給他留了這棟別墅。
說白了就是做個樣子給外國人和四九城居民看,尤其是給還在觀望的大夏商人看,配合皇軍的,日子還能過。
但這個還能過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
婁半城大概也每天都在算這個倒計時吧。
何大軍拄著木棍走到門口,抬手拍了兩下門板。
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管家,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看見門口站著個穿皇協軍隊服的瘸子,臉色當場就變了。
何大軍沒跟他廢話,報了名字,說佐佐木太君派他來見婁先生。管家不敢怠慢,彎著腰說了句「何先生稍等」,匆匆轉身進了裡屋。
沒過多久管家就回來了,彎著腰把何大軍請進了客廳。
客廳很大,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沒有亮,窗戶半開著,透進來的光照在暗紅色的皮沙發上,把房間映得又暗又沉。
空氣中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霉味,混著舊書和家具蠟的味道。
這棟樓看著光鮮,住在裡面的人大概很久沒有打開窗戶了,也睡不著。
婁半城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綢緞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很是光鮮亮麗。
但仔細一看,氣色很差。
婁半城此時的眼眶下面兩團烏青,顴骨比上次在軋鋼廠見到時又凸了幾分,下巴上的肉鬆了,整個人像是一棵被人從土裡拔出來晾了好幾天的樹。
他的手指頭搭在沙發扶手上,指節微微發紫,看見何大軍進來時,手指頭下意識地攥了一下,又馬上鬆開了。
上次佐佐木把他叫到軋鋼廠,何大軍當著他的面敲詐勒索的嘴臉他記得清清楚楚。
後來軋鋼廠門口遇襲,這小子差點被炸死,他還趴在旁邊暗罵了一句可惜。
現在這人穿著皇協軍的衣服,腰間別著一把沒槍套的手槍,大搖大擺地走進他的客廳,跟回自己家一樣。
但婁半城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不悅。
主動站起來,朝何大軍拱了拱手,臉上掛著客氣而疏遠的笑容:「何先生大駕光臨,請坐請坐。」
何大軍沒坐。他拄著木棍站在客廳中間,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冷漠:「婁先生,佐佐木太君讓我來問你,軋鋼廠的維修你到底打算拖到什麼時候?」
「太君說了,你的表現很不配合,他耐心有限。你要是再不老老實實配合皇軍,就死啦死啦的。」
最後四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不大,但砸在客廳里就像往水池裡扔了塊石頭。
婁半城臉色漲紅了,站著沒有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平穩,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不像在發火:「何先生,你誤會了。不是我不配合,是我實在沒錢了。炸廠之前我已經投了大筆資金進去,廠子炸了,我顆粒無收,手頭真的緊。」
何大軍拄著木棍往前走了一步,離婁半城近了一些。
他的聲音壓低了,語氣卻更冷了幾分,像是兩個老熟人在聊家常。
但聊的內容能讓人後背發涼:「婁先生,我跟你明說了吧。你再不掏錢,皇軍就要跟你算總帳了。到時候你一家老小被當抵抗分子抓起來。」
「屆時,你的夫人和千金被送去伺候皇軍,你也不想看到這個吧?」
婁半城只覺得全身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又一下子全退回了腳底。
他看著何大軍那張笑眯眯的臉,嘴唇在抖,指尖在抖,連膝蓋都在抖。
他在商場上混了幾十年,什麼難聽話都聽過,什麼場面都見過,但從沒有人敢在他自己家的客廳里拿他的妻女來威脅他。
簡直是豈有此理。
可他現在一個字都不敢罵。
罵了,小鬼子就有藉口了。
他只能忍著,把牙咬得咯吱響,把指甲掐進掌心裡,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要失態。
婁半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我明白。我會再想辦法籌一筆錢,儘快送到廠里。」
何大軍看著婁半城這副被逼到牆角還得賠笑的樣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裡卻把這個四九城首富的處境算了一遍。
婁半城是真的沒錢還是不想出錢?不重要。重要的是佐佐木在逼他,他何大軍也在逼他,但逼的目的不一樣。
他忽然又開口了,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忽然想起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婁先生,我這趟來傳話,不能白跑。你總得給點好處費吧,不然我會很不滿意的。」
婁半城愣住了,還有這種人。
他看著何大軍,腦子轉得飛快。
這個狗漢奸居然在他自己家的客廳里公開向他索賄,膽子大到沒邊了。
他心裡的怒火燒得更旺了,但怒火底下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如果這個何大軍這麼貪,也許能弄死他。只要肯收錢,就有把柄,有把柄就能被幹掉。
此刻在婁半城覺得,哪怕是花再多的錢,也要想辦法把這個狗漢奸拉下水,甚至弄死他。
實在是他覺得,小鬼子可惡,但這種二鬼子更可惡。
想到這裡,婁半城的臉上反而浮起了一絲笑意。
他朝何大軍點了點頭,語氣變得客氣而殷勤:「何先生說哪裡話,您辛苦跑一趟,怎麼能讓您白跑。您跟我來書房,咱們單獨談談。」
何大軍看著他臉上那絲忽然浮起來的笑意,心裡不知道怎麼的,覺得婁半城可能不安好意,想對自己使壞。
但沒當回事,跟著婁半城進了書房。
書房比客廳小得多,但布置得很講究。
四面牆全是到頂的書架,擺滿了線裝書和精裝洋書,書脊上的燙金書名在昏黃的檯燈光里泛著暗光。
婁半城把門關上,走到書桌前站住了,轉過身來看著何大軍。
門關上的一瞬間,婁半城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客氣而疏遠的笑,顯得有些恭維的樣子,開口問道:「何先生,還請你幫我多說說話。」
說著拿出一條小黃魚。
見何大軍手下,心情大好的婁半城,希望何大軍在開口,向自己再多索要一點。
沒想到,何大軍拿著小黃魚,笑了笑,便盯著婁半城的眼睛看。
讓老百姓有些毛骨悚然。
過了十幾秒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婁老闆,上次我在你身後扔手榴彈,炸死那麼多小鬼子,你有沒有懷疑過是我扔的?」
婁半城整個人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棍。
瞳孔猛地收縮,嘴巴張開又閉上,手指頭死死扣住桌沿。
實在是何大軍這話,太石破天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