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這話有些聖母，但也不算錯。
他從小在四九城的胡同里長大，街坊鄰居之間講究個臉面和人情，就算鬧了矛盾也是找里長評理，從來沒有把人往死里打的習慣。
今天看著何大軍把一個剛搬來的年輕人揍得滿臉是血，心裡那道坎兒一直沒過去。
何劉氏從灶房裡探出頭來，也點了點頭，顯然覺得自家男人說得在理。
白玲安靜地坐在何大軍旁邊，沒有插嘴，只是看了何大軍一眼。
顯然很相信何大軍。
何大軍靠在炕沿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不想解釋，是在想要怎麼解釋，說多少。
何大清夫妻嘴不嚴，膽不大，知道太多了反而容易在外面露出馬腳。
但今天這事既然當著全家人的面幹了，不給個說法也不行。
何大清雖然嘴上不說，心裡肯定也在打鼓。總之一家人，不能因此產生隔閡。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哥，嫂子，你們猜錯了，這兩人不是抵抗分子。」
「啊！」何大清、何劉氏都忍不住給激動的。
然後看著何大軍，眼神跟狐疑。
何大軍才解釋道，「我在部隊裡待過，見過鬼子怎麼派人滲透。這叫苦肉計，是鬼子特高課常用的招數。派個特務裝成老百姓，故意搬到目標人物身邊，監視和試探。」
「我這些天在軋鋼廠管著工人，又在外面招皇協軍，鬧得滿城風雨，鬼子雖然給了我一個隊長的頭銜，但他們心裡肯定信不過我。所以才派這兩個人暗中觀察。」
何大清、何劉氏下意識大驚，這打了小鬼子還要的，不怕被槍斃嗎。
何大軍繼續說道，「哥，嫂子，這個時候，我要是不把他揪出來打一頓送去哨所，鬼子就會懷疑我有問題，到時候不光我完蛋，咱們全家都得完蛋。」
何大清聽完，整個人愣在那裡。
越聽越迷糊，又覺得有些道理。
他當然想不到這些，他就是一個普通廚子，滿腦子想的是怎麼炒菜怎麼養家，什麼苦肉計什麼特高課他完全不懂。
但何大軍說得頭頭是道，每一個細節都卡得死死的，讓他不由得不信。
又想起何大軍之前跟他交代過，在審訊室里照實說別編別藏，後來果然被放出來了。從那以後他就知道，自己這個堂弟心裡有桿秤，稱得比他准。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聲音里多了一層擔憂：「那鬼子會不會報復你？你把他打那麼重，萬一他回去以後找人來報仇怎麼辦？」
何大軍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輕鬆：「哥，你放心，他不敢。他要是來報復，就等於承認自己是鬼子派來的特務，鬼子挨了打也只能吃啞巴虧。」
雖然如此，何大清還是有些心裡不踏實。
這個時候，何劉氏問道，「大軍，你怎麼一眼看出這兩人是小鬼子的人呢？」
何大軍馬上說道，「嫂子，你們想想，這兵荒馬亂的，誰還敢搬家？更別說搬到四合院這種中心地區。」
「而且他們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我當上皇協軍隊長之後搬進來，哪有這麼巧的事。」
何大清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沒有說話，覺得也是這個理。
不過臉上的擔憂沒有減少，點了點頭說那你以後還是小心點。
何劉氏便對白玲說道，好了，白玲，我們去盛飯吧。
也是兩人往灶房裡而去，這個話題才算翻過去。
何大軍之所以要解釋這麼多，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以後再有鬼子特務混進來，他還會用同樣的招數。
何大清和何劉氏得習慣這一點，不能每次都讓他費口舌。
一會何劉氏、白玲把飯菜端上桌。今天是白米粥配窩頭，白米是何大軍之前帶來的，窩頭是棒子麵摻白面做的，比平時軟和了不少。
中間那盆白菜豆腐湯冒著熱氣，幾塊白嫩的豆腐浮在湯麵上，旁邊還有一小碟鹹菜。
這在淪陷區的四合院裡，算得上是一頓相當豐盛的晚飯了。
傻柱端著碗，腮幫子塞得鼓鼓的，一邊吃一邊拿眼珠子往何大軍的碗裡瞟。
何大軍把自己碗裡的豆腐夾了一片放到他碗裡，小傢伙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何劉氏坐在灶台旁邊，端著一碗粥慢慢地喝著，偶爾抬頭看一眼圍坐在炕桌前的四個人，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五個人圍著一張小炕桌，在昏黃的煤油燈下說說笑笑，仿佛外面的硝煙和槍聲都跟這間屋子無關。
在這個時候，是平凡又簡單的幸福。
沒多久，賈張氏來了，說幫助何大軍抓了抵抗分子，有沒有獎金。
何大軍想了想，遞給賈張氏兩個饅頭。
賈張氏接過饅頭，眼睛往屋裡瞟了一眼，看見桌上那盆白菜豆腐湯和白米飯，喉嚨里咕嚕了一聲，嘴有些嫌棄。
說道，「大軍，就兩個饅頭啊？大軍，你這也太小氣了。我幫你抓了抵抗分子，這可是大功一件。皇軍那邊怎麼也得賞點錢吧？」
何大軍看著賈張氏那張寫滿貪心的臉，表情忽然嚴肅起來。
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說道。
「賈家嫂子，獎金有沒有我不知道，得等皇軍告訴我才行。但我實話跟你說，你幫我抓了他們，說不定會被他們的同黨報復。你自己得有個心理準備。」
賈張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看著何大軍，嘴唇哆嗦了兩下，手裡的饅頭差點掉地上。「大軍，你……你可別嚇我。我就是幫你綁了個人，怎麼還能惹上殺身之禍？」
「我沒嚇你。」何大軍表情認真得很，語氣里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抵抗分子是什麼人？都是些亡命之徒，殺人不眨眼的。你幫我抓了他們的同黨，他們能放過你？」
賈張氏臉色白了，白得跟手裡的饅頭一個色。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拿著兩個饅頭轉身就往自己屋裡走，腳步快得好像身後已經有抵抗分子在追她了。
何大清放下碗，看了何大軍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忍：「大軍，你嚇唬她幹嘛？人家孤兒寡母的怪可憐的。賈東旭才六七歲，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不容易。」
何大軍夾了塊豆腐放進嘴裡，嚼了兩口咽下去，才看著何大清說道：「哥，我說的是事實。抓了抵抗分子很危險的，畢竟他們最恨的是狗漢奸，我這是在救賈張氏。」
何大清頓時沉默了。
自家家裡就有個很大的狗漢奸，自己全家也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