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一雄放下電話,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張合影,照片裡他兒子站在特高課訓練班的隊列中,穿著學員制服,腰板挺得筆直。
那是柳生雲三年前的照片,現在他兒子已經死了,死在四九城一個菜市場旁邊的破屋子裡,被人用毛巾活活捂死。
兇手到現在還沒抓到。
也是如此,柳生一雄很快帶著兩名手下到了軋鋼廠。
他沒有提前通知佐佐木,直接進了辦公樓,推開了佐佐木辦公室的門。
佐佐木正站在地圖前面,手裡夾著一根煙。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佐佐木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柳生一雄沒有坐。
「佐佐木少佐,我想先看看現場。」柳生一雄的語氣不像是請求,更像是通知。
佐佐木沒有多說什麼,親自帶他去了山口。
吉普車在京西公路上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柳生一雄坐在后座上一言不發,手杖橫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手杖頂端輕輕敲著。
到了山口之後他先看了公路上的卡車殘骸,又看了北側高地那個被炸爛的機槍陣地,最後站在何大軍之前挖掩體的那叢灌木旁邊,用腳尖撥開枯葉,露出下面被拍實的土堆。
「襲擊者在這裡蹲了很久。」柳生一雄蹲下來,用手杖戳了戳土堆的硬度,「他提前踩過點。他知道伏擊計劃,他不是臨時起意來的,他是做好了所有準備才來的。」
柳生一雄想了想,又說道,「大夏附近部隊,人數超過一百。」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佐佐木:「少佐閣下,知道伏擊計劃的有多少人?」
佐佐木沉默了幾秒,說計劃是他親自製定的,知道完整方案的只有幾個人:他自己,以及幾個參與作戰的小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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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軍只被告知有車隊要來,沒有被告知具體的伏擊位置和兵力部署。
「但他知道車隊要來。」柳生一雄的聲音冷得像刀片划過玻璃,「少佐,你可能大意了。」
佐佐木沒有反駁。
他站在北側高地上,山風從山脊線上灌過來吹得他軍裝的領口獵獵作響。
佐佐木想起何大軍踩地雷之後用沙袋擋彈片的那次,想起何大軍被手榴彈炸翻摩托車之後毫髮無傷的那次,想起何大軍在刑場上撲倒他的那次。
這個人的運氣好得離譜。
而運氣好到離譜的人,通常不是運氣好。
「柳生課長,你打算怎麼做?」佐佐木問。
柳生一雄用手杖指著遠處四九城的輪廓,說:「當然是審問他。」
下午兩點,鈴木讓人找到何大軍,將他帶到軋鋼廠。
何大軍下車時,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困惑,像個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的下屬。
但在心裡他把接下來可能面對的所有問題都推演了一遍。
特高課介入是遲早的事,山口伏擊之後佐佐木如果還不懷疑他,那才不正常。
來到佐佐木把辦公室,他看到一個穿便服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人。
那個中年人的目光隔著一米就釘在他身上了,像一把剛從鞘里拔出來的刀。
何大軍彎下腰朝佐佐木行了個禮,又朝柳生一雄點了點頭。
柳生一雄沒有回禮,只是盯著他的眼睛。
「何大軍,」佐佐木的聲音比平時冷了幾分,「這位是特高課柳生課長。他有問題要問你。」
柳生一雄往前走了一步,開始發文。
他的大夏話比絕大多數鬼子都要好,咬字很清楚,語調裡帶著一種審訊者特有的耐心。
「何先生,這段時間你在哪裡?」
「在家裡,課長喝下。」何大軍彎著腰,語氣又恭敬又老實,「這些天我下班之後就回了四合院,跟我媳婦一起吃晚飯,幾乎不外出。」
柳生一雄沒有接他的話,繼續問道:「你在廠里有沒有跟任何人提過車隊的事?」
何大軍愣了一下,然後使勁搖頭:「課長!佐佐木少佐交代過的事,我哪敢往外說!我連我媳婦都沒告訴!我對皇軍的忠誠,對佐佐木少佐的忠誠,天地可鑑!」
柳生一雄看著何大軍那張寫滿冤枉和委屈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像是冬天裡剛燒開的水在壺嘴冒出來熱氣。
看似溫和,實則燙手。
「何先生,你誤會了。我不是在審問你。我只是想確認,皇軍內部泄密的渠道到底在哪裡。」他頓了頓,突然問道,「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嗎?」
何大軍說不知道。
佐佐木才說了小鬼子被伏擊的情況。
何大軍馬上眼眶微微發紅,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課長,這些太君是被可惡的抵抗分子殺害的。何大軍雖然是大夏人,但我心裡跟皇軍一樣難受。」
佐佐木在旁邊看著何大軍這副肝腦塗地的樣子,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又浮起來了。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根煙,慢慢抽著。
柳生一雄收起手杖,走到何大軍面前,站得很近。
他比何大軍矮半個頭,但氣勢一點都不輸,抬起頭看著何大軍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個很有意思的謎題。
「何先生,我有個不情之請。」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客氣,「我想去你住的四合院看看。聽說你把皇協軍管得不錯,我很感興趣。」
何大軍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但臉上馬上堆出受寵若驚的笑容,說那是他的榮幸。又說四合院簡陋,怕委屈了課長,如果課長不嫌棄,晚上在他家吃個便飯。
柳生一雄說微微一笑,說那就叨擾了,「何先生,我們現在就過去吧。」
「……」何大軍。
很快,柳生一雄帶著兩名手,與何大軍一起,坐著吉普車開到四合院門口。
何大軍這個時候,變作主人,拄著木棍快步回到家裡,又走了出來。
站在天井裡親自迎接,腰彎得比平時更深了,臉上笑容堆得比平時更厚了。
他把柳生一雄迎進堂屋,何大清剛剛被交代過,戰戰兢兢地端著一壺熱茶進來,手都在抖。
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