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的榆樹是最先遭殃的,樹皮被剝得乾乾淨淨,露出白森森的樹幹,在九月的陽光下泛著一種讓人牙酸的光澤。
剝樹皮的人把樹皮拿回家,切成小塊,放在鍋里煮。
煮出來的水是棕色的,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喝下去肚子會脹,但至少能騙騙胃,讓它暫時不叫喚。
後來榆樹皮也被剝光了,就開始剝柳樹皮、槐樹皮、楊樹皮。
南鑼鼓巷口那棵老槐樹活了好幾十年,以前夏天的時候街坊鄰居都愛在樹底下乘涼下棋,現在樹皮被人剝了一圈,樹冠的葉子沒幾天就黃了。
然後枯了,風一吹枯枝咔嚓咔嚓地斷下來,掉在地上沒人撿,因為樹枝太硬沒法吃。
有人開始吃草根。
城牆根底下那片荒地上的野草被挖得乾乾淨淨,連根須都被人從土裡摳出來。
有人吃了不認識的野草上吐下瀉,拉得脫水,嘴唇發紫,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家裡人守在旁邊除了掉眼淚什麼都做不了,因為沒有藥,連一口乾淨的水都不容易弄到。
有人開始吃觀音土。
觀音土是一種灰白色的黏土,平時用來燒瓷器的,吃到肚子裡會吸水膨脹,把胃撐起來,
讓人暫時有飽腹感。
但這種土消化不了,也拉不出來,在腸子裡越積越多,最後把腸子堵死。
南鑼鼓巷最裡頭住著一個姓周的老裁縫,餓急了吃了兩天觀音土,第三天開始肚子脹,脹得像懷孕六七個月的孕婦,疼得在床上打滾。
他婆娘到處求人幫忙,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還在開門的診所。
診所里只有一個老大夫,老大夫用手按了按周裁縫的肚子,聽了幾句他婆娘的描述,搖了搖頭說沒辦法,開刀也救不回來。
周裁縫又熬了兩天,第五天早上死了,死的時候肚子硬得像塊石頭。他婆娘一個人把他拖到城外埋了,連棺材都沒有,就裹了張草蓆。
賈東旭餓得直哭。
他才六歲,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胳膊細得像兩根麻稈,手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下面的骨頭。
他每天最大的盼頭就是吃飯,但家裡能吃的越來越少。
賈張氏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幾件舊衣裳換了半斤粗糧,一口鐵鍋換了兩個窩頭,連她那把用了十幾年的銅簪子也拿去換了半碗碎米。
換來的東西撐了不到三天就吃完了,灶台冷冰冰的,鍋里連水都燒不開,因為沒有柴火,附近的木頭能燒的早被人撿光了。
賈東旭餓得受不了,躺在地上打滾,兩條小腿在地上亂蹬,嘴裡喊著奶奶我餓,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賈張氏蹲在旁邊看著兒子在地上滾,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嘴角往下撇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說你媽也沒辦法?說她今天一整天只喝了一碗涼水?說她把最後一小塊窩頭掰成兩半,一半給了東旭一半自己吃了,現在肚子也在叫喚?
她想起了許建德。
那個挨千刀的許建德,凶得很,上次一巴掌把自己打得轉了半圈,臉上的指印好幾天才消。
但他家有糧食。他開米店的,就算外面再缺糧,開米店的人家裡總歸能多留幾斤。
而且他現在是院落管理員,每個月有配給糧。
賈張氏站在自家門口,透過門縫看著對面許建德家的門板,心裡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說去求他,東旭是你孫子,餓壞了你拿什麼去給兒子交代?
另一個說不能去,你忘了那巴掌了?那巴掌的滋味還在臉上印著呢。
兩個小人打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東旭又哭了一聲把第二個小人打趴下了。
賈張氏咬咬牙,硬著頭皮推開門,往許建德家走去。
許建德剛吃完晚飯,正坐在桌邊擦刺刀。
刀刃被磨刀石打磨得鋥亮,燈光下泛著一層冷光,刀身上那幾道細如髮絲的紋路是無數次捅進鬼子身體後留下的,磨不掉。
白玲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針線在縫補一件舊衣裳。
聽到敲門聲,兩人對視一眼,許建德把刺刀收進枕頭底下,白玲放下針線去開門。
門一開,賈張氏站在門口。她臉上沒了平時那股子刁鑽勁兒,嘴角往下撇著,眼圈紅紅的,手裡攥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手帕。
她看著白玲,嘴唇動了動,叫了聲「白姑娘」。
聲音沙啞,不像平時那個嗓門又尖又亮的賈張氏。
白玲把她讓進屋,賈張氏站在門口沒往裡走,眼睛往灶房的方向瞟了一眼,瞟到灶台上放著的半碗剩粥。
喉嚨里咕嚕響了一下,然後趕緊把目光收回來。
許建德看著賈張氏,不說話。
賈張氏看到他,嘴角又往下撇了幾分,眼圈更紅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反覆了兩三回。
「建德。」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個調,「東旭他……餓得不行了。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說完這句話,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平時那種撒潑打滾時硬擠出來的眼淚,是從眼眶裡自己往外涌的,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滴在衣服前襟上。
她沒有擦,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絞著那條手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紫。
許建德看著她,沒有說話。這老虔婆偷過他家的米,在背後罵過他狗仗人勢,今天早上還在院子裡罵糧價翻了二十倍不讓人活了。
但現在她站在他面前,不是為了罵人,是為了求人。
不為她自己,為她兒子。
一個人為了自己求人是丟人,為了孩子求人不是。
心裡那塊怨氣結晶微微一顫,一股極細的冷意從丹田竄上來,在胸口繞了一圈又消散了。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那天,餓著肚子從盧溝橋走回南鑼鼓巷,餓得腿都發軟。
那種餓的滋味他嘗過,不好受。
許建德轉身走進灶房。打開米缸,舀出兩斤粗糧,裝進一個布兜里,提著走出來,把布兜遞到賈張氏面前。
賈張氏低頭看著那個布兜,又抬頭看許建德。嘴張開了,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能發出一聲含混的哽咽。
手伸出來接布兜的時候在劇烈地抖,感動。
一個人在最絕望的時候忽然有人伸手幫了一把,那種衝擊比餓更讓人發抖。
「大家都難呀,照顧好東旭。」許建德的聲音很平靜,不像是施捨和同情。
賈張氏拼命點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抱著那袋粗糧像是抱著什麼比命還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