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玄看著秦老那張極其古怪的臉,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張謙的人?」
這念頭讓他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如果不是張謙,那會是誰?
一個跟他無冤無仇的殺手,冒著大雨潛入廢堂,就為了取他一個老雜役的性命?
「你怎麼看出來的?」周令玄壓低聲音。
秦老沒說話,只是走到那具被釘在牆上的屍體前,伸出兩根乾枯的手指,極其熟練地扯開了殺手胸口濕透的黑衣。
在殺手貼身的內襯上,靠近心臟的位置,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刺繡圖騰。
圖騰的圖案很奇怪,像是一隻仰天嚎叫的狼,狼的眉心處,還點綴著一朵六角形的雪花。
「這玩意兒,叫『霜狼』圖騰。」
秦老指著那個刺繡,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
「北域那邊一個不怎麼出名的殺手組織的標誌。」
北域?
周令玄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團。
天劍閣地處南域,與極北之地的北域相隔何止千萬里,中間還隔著妖獸橫行的十萬大山。
一個北域的殺手,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秦老的手沒停,又在殺手的腰間摸索了一下,解下一個巴掌大小的皮囊。
皮囊的材質很特殊,摸上去冰冰涼涼,在廢堂這種陰濕的環境裡,表面竟然沒有凝結出半點水汽。
「北地鐵犀的皮,只有北域的極寒之地才有。」
秦老把皮囊扔在地上,又捏開殺手的嘴巴,從他的牙縫裡挑出一根比頭髮絲還細的黑色毒針。
「淬了冰魄蠍的毒,見血封喉,瞬間就能把人的血液凍成冰渣。這也是北域殺手慣用的伎倆。」
秦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污,回頭看著周令玄。
「這傢伙從裡到外,從上到下,都是純正的北域貨色。跟咱們南域的修士,路數完全不一樣。」
院子裡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
屋內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兩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棘手。
張謙雖然跋扈,但終究只是個內門弟子,他的手再長,也伸不到北域去。
這殺手,絕對不是張謙派來的。
「這就怪了。」秦老摸著下巴,在屋裡來回踱步,「一個北域的探子,跑到咱們天劍閣的廢堂來殺人。他圖什麼?」
秦老停下腳步,看向周令含。
「周老弟,你最近除了張謙,還得罪過什麼人?」
周令玄搖了搖頭。
他一個在廢堂燒垃圾的老頭,每天兩點一線,除了秦招雲和薛怡,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上哪兒得罪人去?
「難道……」秦老眯起眼睛,「這殺手不是沖你來的?」
周令玄的心猛地一沉。
廢堂。
這個被整個天劍閣遺忘的角落,看似破敗,實則臥虎藏龍。
一個曾經的劍榜第二秦招雲,一個深不可測的金丹期老僕秦老。
現在又多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北域殺手。
這地方,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
「這事兒得報上去。」秦老沉吟了片刻,下了決斷,「北域的探子都摸到廢堂了,這不是小事。必須讓宗門知道。」
周令玄想都沒想,直接搖頭。
「不能報。」
秦老愣了一下:「為什麼?這可是抓住了別域探子的把柄,宗門說不定還有賞賜。」
「報上去怎麼說?」周令玄走到牆邊,看著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說我一個明面上鍛體二階的老雜役,空手掰斷了中階法器,一招反殺了練氣中期的北域殺手?」
秦老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周令玄繼續往下說:「到時候,執法堂的人來了,器堂的人也得來。他們不會關心這殺手是誰派來的,只會好奇我一個快入土的廢人,怎麼會有這種本事。」
「他們會把我從裡到外查個底朝天,我識海里的秘密,還能藏得住嗎?」
周令玄轉過身,看著秦老。
「一旦我的底細暴露,引來的,可能就不是這種練氣期的貨色了。」
秦老沉默了。
他看著周令玄,過了好半晌,才長長嘆了口氣。
「你小子……想得比我還周全。」
秦老走到屍體前,伸手握住那半截扎進牆裡的斷劍,用力一拔。
「行吧,聽你的。」秦老把斷劍扔在地上,「這渾水,咱們不趟。死無對證,就當這人從來沒來過。」
兩人達成了默契。
周令玄找來一塊破布,把地上的血跡擦乾淨。
秦老則負責處理屍體,他把殺手身上的所有東西,包括那把斷劍和地上的皮囊,全都搜刮乾淨,用殺手自己的黑衣打包成一個包裹。
「走吧。」秦老單手拎著屍體的腳踝,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往外走。
周令玄拿起那個包裹,跟在後面。
兩人趁著夜色,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小院,直奔谷底的地火坑。
雨已經停了。
地火坑邊,火焰在坑底靜靜燃燒,將周圍的岩壁映照得忽明忽暗。
秦老沒廢話,掄起胳膊,直接把手裡的屍體扔了下去。
噗通。
屍體落入火坑,連個像樣的響動都沒有,瞬間就被幽藍色的地火吞噬。
一股焦臭味瀰漫開來。
周令玄面無表情地把手裡的包裹也扔了進去。
斷劍、皮囊、毒針……所有跟殺手有關的東西,都在極高的溫度下迅速熔化、氣化,最後化為虛無。
火光熊熊,將兩個老人臉上的皺紋照得一清二楚。
看著火坑裡的一切都化為灰燼,周令玄拍了拍手上的灰。
「麻煩事,就該燒乾淨。」
秦老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早點歇著吧,明天還得幹活。」
這件足以在天劍閣掀起軒然大波的跨域刺殺事件,就被兩個廢堂的老人,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徹底抹去了痕跡。
沒有驚動任何人。
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大海,連一圈漣漪都沒能泛起。
回到那間被砸得一片狼藉的木屋,周令玄毫無睡意。
他把破爛的桌子扶起來,勉強拼湊在一起,然後坐在床沿上。
今晚的戰鬥,雖然有驚無險,卻給他敲響了警鐘。
練氣一層的修為,加上變態的肉身,對付一個練氣中期的殺手還算輕鬆。
可如果來的是練氣後期,甚至是築基期呢?
他還能像今晚這樣,一招制敵嗎?
周令玄從懷裡摸出那本陳長老給的泛黃小冊子,放在桌上。
昏暗的月光透過破碎的窗戶照進來,剛好落在冊子的封皮上。
「做一個鐵匠……」
周令玄看著這行字,又回想起今晚用兩根手指夾住法器長劍的瞬間。
力量,還是不夠。
他需要更強的力量,更硬的拳頭。
周令玄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最後停在牆角那套簡陋的鍛造工具前。
他看著那把用了近百年的鐵錘,又看了看桌上的冊子,眼神閃爍。
「既然睡不著……」
周令玄喃喃自語。
「不如,試試打把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