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鶴上的字跡十分潦草。
最後那個商字,墨跡甚至拖出了紙面。
周令玄捏著紙鶴看了兩遍。
陳百川做事急躁,可煉器時從不馬虎。能讓他連傳訊內容都寫不完整,器堂那邊多半出了大事。
院中傳來粗重喘息。
雷陽雙手舉著風雷劍,絕靈木劍鞘壓得他手臂發顫。右手虎口剛剛上過藥,才癒合的傷口被牽扯得發紅。
周令玄推門出去。
「放下。」
雷陽立刻把劍放到地上,甩了甩髮麻的手。
「是不是器堂出事了?」
「你怎麼曉得?」
「陳長老傳訊時恨不得把紙鶴撞進屋裡。若是小事,他能這麼急?」
雷陽撿起風雷劍。
「我跟您去。」
「留在院子裡。」
「我的傷不礙事。」
「手伸出來。」
雷陽抱著劍往後退了一步。
「其實還是有一點礙事,我留著養傷。」
周令玄沒有拆穿他。
「今晚不許拔劍,也別離開禁區。有人來找,讓他把名字和來意留在木牌外面。」
「要是有人硬闖呢?」
「啟動隔絕陣,去後院躲著。」
雷陽皺起眉。
「我躲了,您的工坊怎麼辦?」
「人活著,工坊才有用。」
「要是張謙帶人過來,我也躲?」
「尤其是他。」
雷陽明顯不樂意。
周令玄抬手敲了敲絕靈木劍鞘。
「你現在連這把劍都舉不穩,真動起手來,拔劍傷手,不拔劍砸自己。留在院裡,少給我添麻煩。」
「我今天已經能舉半個時辰了。」
「那就再舉半個時辰。」
周令玄回屋披上管事灰袍,把身份玉牌掛到腰間,又將秦招雲留下的護身玉墜塞進衣內。
築基丹、延壽丹和隱匿玉簡全被他收好。
他走出院門時,雷陽還跟在後面。
「周管事。」
「又怎麼了?」
「陳長老若是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您就回來。」
「回來做什麼?」
「我打不過,還可以幫您舉劍。」
周令玄看了看他那雙還在發抖的手。
「先把劍舉穩。」
院門合攏。
隔絕陣重新亮起。
周令玄沿著廢堂舊路往外走。老孫頭還守在入口處整理今日帳目,看見管事灰袍,趕緊起身。
「管事,這麼晚還要出去?」
「去一趟器堂。」
「要不要找人跟著?」
「不用。院裡若有動靜,先去通知雷陽。」
老孫頭連連點頭。
「我守著入口,誰來都記下。」
周令玄從他身邊走過,又停了一步。
「丹堂送來的兩箱廢丹,別讓人動。」
「都封在谷底庫房了,封條還在。」
「明日我自己處理。」
交代完這些,他才離開廢堂。
管事身份確實省了不少麻煩。
沿途遇見幾名巡夜弟子,看到腰間玉牌,只查了去處便直接放行。若換成以前的雜役身份,光是穿過幾處內門路口,便要解釋半天。
等周令玄趕到器堂,已過子時。
器堂大門敞著。
兩名弟子守在門外,衣袍上滿是黑灰。其中一人手臂纏著布條,血已經滲了出來。
「周管事?」
周令玄點頭。
「陳長老在哪?」
「主煉器室。」
那名弟子趕緊讓開,隨後沖裡面高喊。
「周管事到了!」
話音才落,院內便傳來陳百川的怒罵。
「到了就帶進來!喊什麼喊!」
守門弟子縮了縮脖子。
「您自己進去吧。陳長老今晚已經罵暈兩個了。」
「罵暈?」
「也可能是炸爐震暈的。」
周令玄跨進器堂。
越往裡走,地上的東西越多。
碎裂的爐蓋,燒彎的鐵鉗,散落的陣盤,還有幾十塊形狀各異的盾牌胚子。大部分盾胚從中間炸開,斷口處殘留著焦紅色斑點。
幾名器堂弟子靠牆坐著。
有人捂著胸口咳血,有人正往嘴裡塞療傷丹。旁邊兩名煉器師還在爭論,誰也不肯認錯。
「我早說過,第三次入火時靈力不能斷!」
「你還有臉講?寒音鐵剛進爐就起紅斑,跟控火有什麼關係?」
「第一爐為何能撐到陣紋塑形?」
「第一爐只放了三斤主材,後來每一爐都加到八斤,當然炸得更快!」
「夠了!」
陳百川從主煉器室衝出來。
他頭髮散亂,煉器袍燒破了半邊,眼底布滿紅線。右手還抓著一塊裂成兩半的盾胚。
兩名煉器師馬上閉嘴。
陳百川掃過眾人。
「全滾出去療傷!」
「長老,我們還能再試一爐。」
「拿什麼試?拿你們的命填爐口?」
「可明日驗收……」
「滾!」
幾人互相攙扶著離開。
陳百川把斷裂盾胚扔到地上,幾步來到周令玄面前。
「你怎麼才來?」
「走來的。」
「老夫不是給過你一把飛劍?」
「一個毫無修為的老雜役,御劍飛進器堂?」
陳百川抬手抓了幾下頭髮。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藏修為!」
「只要沒死,就得藏。」
「行,你有理。」
陳百川拽住他便往主煉器室走。
屋內更加雜亂。
三個煉器爐全開著爐蓋,其中一個爐口已經變形。地上堆著近百塊寒音鐵,還有大批沒有完成塑形的盾牌胚子。
牆邊立著七面成品盾。
周令玄過去敲了敲。
前六面聲音清脆,最後一面發悶。
他翻過盾牌,背面果然有一條裂紋。
「七面成品,只有六面能用。」
陳百川一屁股坐到爐邊。
「六面也未必能用。方才老夫以靈力催動,那幾面盾內部都有躁動,撐不過十次衝擊。」
「要多少?」
「一百面。」
「什麼時候交?」
「明日辰時。」
周令玄抬頭看向他。
「現在叫我來,是讓我替你收屍?」
「老夫還沒死!」
陳百川拍了一下爐沿,掌下的鐵皮當場凹陷。
「宗門急需一百面玄霜盾,三日前便把主材送到了器堂。老夫調集十七名煉器師,三座主爐晝夜不停,原本今日傍晚便能全部煉完。」
「然後呢?」
「第一批出了爐,沒有問題。等到第二批開始,盾胚接連炸裂。老夫最初以為有人控火出了差錯,換了煉器師,還是炸。」
陳百川撿起一塊寒音鐵,扔到周令玄腳邊。
「第三次,老夫親自守爐。寒音鐵剛剛化開,裡面便冒出火毒。」
周令玄蹲下查看。
這塊寒音鐵表面呈灰白色,邊緣帶著細密霜紋。單看外表,沒有火毒砂夾雜留下的紅點,也沒有被藥液浸泡過的痕跡。
他用指節敲了一下。
回音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