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喧囂很多,多到讓人數不清,聽不清。
那些紛雜的聲音仿佛潮水一般湧來,卻又在周令玄的耳畔自動濾成了一片模糊的底色,辨不清來處,也理不出頭緒!
仿佛世間種種擾攘都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不足以牽動他半分心神。
事務處的執事信步走到擺放兵刃的架子前,目光在幾件器物上略一逡巡,隨即便伸手拿起一柄清風劍。
劍身甫一入手,他手腕微沉,順勢在身側揮舞了幾下。
劍刃破空,帶起一陣清越低沉的嗡鳴,如龍吟虎嘯般在空氣中漸漸盪開。
每一劍劈下,都利落乾脆,不見絲毫遲滯之感。
鋒利,順手。
他心裡暗暗地贊了一聲,握著劍柄的力道不由得又緊了幾分。
分明只是隨手一試的動作,落在他眼裡,卻已然掂量出了這柄劍的斤兩,眼中不由得浮起幾分意味深長之色來。
「不錯。」
瞧見這一幕,那人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那充滿審視和打量的味道消散了些許。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遮擋不住的讚許之色,好似方才的那幾劍已然將他心中積攢的一縷斬去!
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將這件事情定了下來。
隨後目光落在旁邊的執事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我既然交上去的是清風劍的材料,那我就選這把吧!」
聽到這個聲音,周令玄的目光順著看了過去,注意到對方的身份,忍不住挑眉。
他上下打量著那些人身上的神色,真情實感,沒有半分虛偽。
可是事務處的人手裡向來是不缺乏任何資源的!
但凡是他們想要,就會有不少人為了討好他們而送上門去!
又怎麼會突然挑選到廢堂這邊?
顯然,這些人是想要看一看他這能力。
他這煉器的手藝,這些年來藏得深,無人知曉,再加上是突然出現的規矩!
倒也不妨讓他們看個清楚,看個明白。
雖不能取代器堂,但這些人的認可,也的上好東西!
說不得後面還有機會用上。
器堂在天劍宗經營了這麼多年,根深葉茂,上上下下盤根錯節,不是他一朝一夕就能撼動的。
想要在宗門裡真正站穩腳跟,頭一件事就是讓這些手握實權的人點頭,可這點頭二字,說起來輕巧,做起來卻是千難萬難。
首先二長老那邊不會鬆口,那人素來固執,認準了的事,旁人怎麼勸都聽不進去!
至於三長老更不會放手器堂!
如今那器堂在他眼裡就跟自家後院的私產一般,誰要動它,便如同動了他的命根子。
這兩位長老各有一本帳,彼此間雖談不上和睦,可在這件事上卻隱隱有了幾分默契,誰都不肯退讓半步,旁人想要插手進去,簡直可以說是無隙可乘。
環環相扣,沒有哪一個是能夠輕鬆解決的。
這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是獨立的難題,實則彼此牽連,牽一髮而動全身,越想越是千頭萬緒,越理越是繁雜無章。
尋常人若是攤上這般局面,只怕早就愁得夜不能寐了,可周令玄卻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慌亂的。
他也不需要將這些事壓抑在心頭。
那些念頭在他心裡轉了一圈,便被他輕輕放下,既不反覆咀嚼,也不刻意迴避,仿佛只是在這片刻之間,便已經將這些擾人的事處置妥當了似的。
他向來如此。
事來了便接,路到了便走,能解的當下便解,解不了的、想不通的,也不強求,留存胸中,只待來日水到渠成,自然見得分曉。
陳百川的想法就遠比他要簡單太多。
那人性子直,心裡想什麼,臉上便寫著什麼,既不藏著掖著,也不彎彎繞繞,只認準了一條路便要走到黑。
這世上的事,在他眼中似乎永遠只有成與不成、行與不行之分,旁的彎彎繞繞、利益權衡,他統統不去理會。
這般簡單的性子,在宗門裡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竟也沒被打磨得圓滑些,倒也是一樁奇事。
「沒想到事務處的人居然也會定義我們的武器,看來咱們走上人生高峰,指日可待!」
宗規森嚴,條條款款俱是前人心血與教訓堆砌而成,豈容輕慢?
器堂被替換更迭,牽涉的早已不是一處!
而是關乎整個天劍宗千年傳承的根基與體面。
陳百川生性粗豪,一心只念著器堂,忠心程度叫人動容。
可他也不想想,天劍宗立宗至今,何曾有過這樣的先例?
這種事不符合宗門規定。
既不合規,便無從談起通融諒解。
倘若今日為了陳百川的情面破了一次例,開了這個口子,來日旁人效仿起來又該如何應付?
因此,怎麼也不可能開這樣的先例,太容易給惹來麻煩。
長老們心裡那桿秤明晃晃地懸著,一分一毫都掂量得清清楚楚,深知這種口子一旦撕開,便如同河道決堤,任是誰也收攏不住,到時候非弄得人人自危不可。
就現在的宗門規矩而言,所有的東西都講究有始有終。
許下的承諾,必定要完成!
若是做那等拆了東牆補西牆的事,那天劍閣的規矩,變成了全天劍閣的笑話!
要知道天劍中講究的可是上行下效,令必行,而非陽奉陰違!
正是因為令行禁止,才能夠讓下面的這些第一次如此服帖,還不至於人人為了自己的野心隨意動手!
說到底,這些弟子都只是普通弟子,只要他們各司其職,安守本分,便不會有人對他們下手!
說起來,這都算得上是鐵飯碗了!
宗門的安排便是他們一生所要追尋的。
這些人循規蹈矩慣了,有著自己的飯碗沒被人踹翻,並不會動什么小心思!
他們的天賦並不差,按部就班地靠著這些能力一步步地向上,自然能夠過得更好。
所以這件事,註定了不能開先例!
而一旦開了先例,便是讓他們有了照葫蘆畫瓢的路。
人心這東西,最禁不起的就是誘惑。
一旦讓他們瞧見原來這宗門規矩也可以討價還價,原來這職位成敗亦可憑人脈情面扭轉,那些靜如死水的心裡便會泛起波瀾。
今日你為舊友求一個寶物!
明日他再為故交謀個悠閒差事,一來二去,人人皆有由頭,個個都覺理直氣壯。
路在前面,自然也不乏有野心的人會往這條路走。到那時,誰還肯踏實修行、埋頭苦幹?
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鑽營取巧、打通門路,宗門的根基便要在這般蠹蟲啃噬之下一天天地被架空。
到時候天劍閣內部亂得一塌糊塗,哪裡還會有秩序可言!
事務處的人,此時已起身準備告辭,他們將東西一件一件收攏好,小心翼翼地裝入箱籠之中。
正待轉身出門時,眉眼間卻依舊帶著幾分猶豫,仿佛還有什麼話卡在嗓子裡,要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執事這些東西看著真氣並不充足。」
「火毒砂檢測沒有,便將東西全都帶回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