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輕輕地吹過,拂在臉上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涼意,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極輕極慢地撫開額前散落的髮絲。
那風並不成勢,不過是一陣一陣的,時有時無,終究也帶不走多少熱意。
午間灼熱的空氣瀰漫著,沉沉地壓下來,幾乎叫人喘不過氣。
那熱是透骨的,不似日頭初升時的清爽,也不像傍晚轉涼的柔和,而是最盛最烈的時候,火一般的烘烤。
陳百川笑眯眯地說著,周令玄的眼底划過一絲挑釁。
他當然聽出來陳百川話里的揶揄,意思是不信他會真忍著不出手。
現在這個情況,他確實可以出面,直接將這些東西叫停。
他大可以大大方方走過去,憑他的身份,把這荒唐的場面當眾壓下去,也沒人能說半個不字。
可問題是他很想要知道老孫頭忙活這麼久,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個人不會無緣無故費這樣大的力氣,背後必定另有所圖。
若是現在就貿然打斷,他反而會錯過關鍵的東西。
也有可能是把握住了他的心,所以老孫頭做起這些事情來沒有絲毫猶豫。
周令玄不是沒有察覺,老孫頭今天這一番做派,似乎就是料定了他不會立即翻臉。
這種被人拿捏住心態的感覺,讓他心裡更加不痛快。
「你說他可能是走投無路,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嗎?」
陳百川收斂了笑意,神情認真了幾分,像是真的在琢磨老孫頭的處境。
「誰知道呢?自從那日之後,他便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與我們為敵!」
周令玄聲音很淡,像是提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日的事周令玄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細節都沒有忘。
他現在沒有懲罰,不代表永遠不懲罰。
有些帳可以暫且記下,但絕不能一筆勾銷。
廢堂確實缺人,但不代表要一直缺人。
若總想著缺人手,就對這些人一再遷就,那才是把自己捆住了手腳。
怎麼可能永遠為了任務而向這些人妥協?
到現在他還無法將廢堂完完全全掌握在手中,那才是真的荒謬。
周令玄不是那種肯被人牽著鼻子走的人,更不可能一直忍氣吞聲。
周令玄一直清楚地知道他自己該做什麼,更明白他做的事情。
廢堂再亂,也終歸要有個章法,而那個章法,只能由他來定。
「我看你這副樣子也不會再冷靜你了,晚上的時候應該就結束了,找他問一下吧!」
陳百川嘆了口氣,知道攔不住周令玄,索性不再多勸。
「那你在這裡等著,我去事務處一趟。」
周令玄沒再多言語,抬腳便要離開。
廢堂的任務要給事務處那邊有所交代,所有的名冊他本就存了一份。
雖說剩下的事情還未完全理清,但該辦的手續卻不能耽擱。
「雖不能夠當做直接證據,但當個參考也是不錯的,至少能從中瞧出些苗頭來。」
「行了,我就知道我現在是最慘的。」
陳百川說著,把肩上的鐵鍬往地上一杵,整個人半倚在鍬柄上,「這種情況我都沒辦法做自己的事,只能在這邊乾耗著。」
「你現在是雜役,作為廢堂的人,你自然要聽我說的話。」
周令玄的語氣平淡得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說這話的時候,周令玄那叫一個坦誠,坦坦蕩蕩地迎著陳百川的目光,絲毫沒有想要為對方辯駁的想法。
甚至隱隱讓人覺得,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游,自由的味道,是讓所有人眷念。
可問題是去追尋自由,只會讓他們付出沉重的代價。
如同這些雜役想要脫離廢堂。
這些人心裡清楚,不然也不會眷戀的留在這裡,就是想要從中得到些許好處。
所有的事情,陳百川略微看明白了些許,正是如此,他的臉色越發難看,低垂著頭。
不堪的往事在腦海中浮現,讓他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情緒瞬間壓在心頭,讓他心裏面格外的不是滋味。
以前的他很傻很天真,所有的事情都想當然地去做,還不知道該如何正確地處理!
那些日子是過得多麼的渾渾噩噩,不知天地為何物。
那種時光他不想要再去回溯,更不想要停留。
「行了,既然你要走就走吧,這裡我幫你看著!」
丟下這句話,陳百川也不再多說,而是隨意地後退幾步,找了一處偏僻的角落,靠在石頭上。
至於他隨身攜帶的鐵鍬,自然是放在身側垂著頭,一副認命了的模樣。
心裡清楚,一旦讓周令玄開口了,他固執的性子,就是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他還不如少費些口舌!
周令玄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陳百川靠在石頭上躲著陽光,抬頭一直盯著老孫頭那邊。
他倒要看看對方究竟想要做什麼!
喧囂的人聲徹底擋住了略微響起的呼呼風聲,距離太遠,陳百川聽不到那些人在說什麼。
只能瞧見他們在激動的手舞蹈,雙手在空中不停的比劃。
這些雜役還是如此模樣,個個因為些許好處,就激動得滿臉通紅,迫切的想要抓住機會。
叫的這麼大聲,生怕其餘人聽不見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
略帶諷刺的笑聲突然響起。
「各位請放心好了,廢堂終歸只是廢堂!」
陳百川聽得清清楚楚,便說明這些話並非是老孫頭那邊的動靜,而是在他周圍!
專心致志的聽著,搜尋著聲音來源的方向定眼看去,發現有幾個弟子壓著頭低低交談。
他的神色瞬間凝重,從側方悄悄地看了過去,眼底透著好奇。
那幾個雜役們臉上帶著笑意,眼底更是無法掩飾的輕蔑。
不得不說,這群人高高在上的模樣,著實讓人發笑。
都到了廢堂,有幾個是真的身份高貴,無人可惹的存在。
廢堂不缺乏有野心的人,想要往上爬的更是數不勝數,可嫌棄廢堂的還是頭一次見。
大部分嫌棄廢堂的都是外門弟子或者是更高的弟子。
沸騰的弟子被欺負的多了,對於各堂的弟子是帶著恨意和渴望。
這些人偷偷的在這裡罵沸騰,那他們自己又算得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