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手底下的章程漸漸清楚，周令玄心裡也有了計較。
一群不幹活的人還想要繼續留在廢堂背刺他，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占著名頭，領著份例，正事不做半件，背地裡卻伸著手想往他身上使絆子，世上斷沒有這樣的道理。
周令玄不是刻薄之人，卻也容不得旁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陽奉陰違。
廢堂里依舊喧囂，那群人還不知道，他們已經被放棄，完全沒有任何底牌可言。
吵鬧聲一聲高過一聲，桌椅挪動的悶響、粗糲的嗓門、討價還價般的叫嚷，混成一片。
他們只當往後的日子還照舊，卻不知頭頂上的天，早已悄悄變了顏色。
尤其是老孫頭，在眾人的追捧下，飄得找不到北。
還在廢堂中沾沾自喜，眉眼間都是激動的神色。
那笑意掩都掩不住，從眼底一路漫到眉梢，像是已經瞧見了什麼天大的好處落到自己懷裡，整張臉都透著幾分壓不住的得意。
旁人越是吵鬧，他反倒越是精神，仿佛這滿堂的亂象，於他而言正是再好不過的時機。
人聲鼎沸的話語聲不絕於耳，周令玄剛到廢堂便聽得清清楚楚。
還沒走近，那些扯著嗓子說的話便爭先恐後地往耳里鑽，嘈雜得緊。
他腳步未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由著那些聲音不斷的蔓延過來。
他眼中閃過一抹好奇，帶著探究地看向傳來聲音那邊，神色越發凝重。
周令玄沒有急著進去，只是站在外外面，視線蔓延過去，最後落在那些交疊的人身上。
他倒要看看，這群人能鬧到什麼地步，背後所依仗的又是什麼，敢這麼在廢堂放肆，鬧得天翻地覆。
臨近傍晚老孫頭才從的山上走了下來，臉上雖然疲憊，卻難掩興奮。
天色昏暗，光亮一寸寸退去。
他的身影才身後晃晃悠悠，全身上下都是說不清楚的高興。
那雙眼睛卻不安分地四下張望，像在尋什麼人，又像在等什麼，讓人摸不清楚。
他平靜地看向周令玄，眼底還帶著幾分鬱悶，好不容易從臉上扯出一絲笑意。
老孫頭訕笑的看著周令玄，笑容那叫一個彆扭。
那笑掛得勉強，皮笑肉不笑的模樣，嘴角雖往上提著，眼底那點鬱悶卻藏不嚴實，倒顯得越發侷促。
但隨後，想到什麼的老孫頭笑意帶了幾分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暢快的模樣。
他像是憋了許久，終於逮著機會能挺直些腰板，一時竟有些收不住，整個人都透出一股子揚眉吐氣的勁頭來。
只是這股勁裡頭，到底還摻著些說不分明的不安。
以前他一直被這些人壓在下面，可現在他想要活下來，那必定可以繼續留在這裡。
這麼些年，他在這廢堂里伏低做小，什麼氣都受過，什麼虧都吃過，如今總算看到一點翻身的影子，自然不願輕易放手。
只要能留下來，便還有往後可圖。
以後廢堂的事情交給他，周令玄也不會有其餘的話說出來。
到那時，這裡上上下下的事都會過他的手，名正言順，再不必像從前那般偷偷摸摸。
周令玄即便想說什麼，也尋不出由頭，更犯不著為個已然定下的事多費口舌。
「如今你如此得意的模樣，是覺得整個廢堂裡面，就沒有你能夠阻擋的存在了去？」
周令玄開口，聲音不高，卻直直地戳過去，半分情面也沒留。
他眯了眯眼，就那麼盯著老孫頭。
「確實沒有能夠阻擋的存在，但我很好奇，你憑什麼覺得你自己有這樣的本事？」
老孫頭應得順口，話說得快，尾音卻有些飄。
他原是想逞一逞威風，可話到後頭，到底透出幾分自己都拿不準的虛意。
聽到這話，他眼底帶著些許猶豫，神情凝重地盯著對方。
方才那點得意忽然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審視。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透，單是這麼一來一往，彼此心裡那點底細便都露了幾分。
有些東西不是他們開口便能夠解決的，相反，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現在該做什麼。
嘴上的話鋒再利，也不過是些場面話。
真正要緊的，從來都不在這些爭來爭去的閒話上頭，而在於各自手裡到底捏著什麼。
老孫頭想要從他這裡得到些許好處，那麼旁人自然也會想要從他這裡得到其餘的東西。
誰都盯著他，誰都指望著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老孫頭如此，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更是如此，沒有誰的心思是白給的。
老孫頭拿不出任何好用的給對方，那交換的東西必然是從他這裡拿出來的。
他若是想同周令玄談條件，手裡卻空空如也，那這條件又拿什麼來換？
到頭來，還是得從對方身上剜東西，只是這剜下來的代價，怕是不小。
想到某些東西出現的情況，他忍不住擰眉，帶著幾分猶豫。
念頭越往深里想，面上的遲疑便越重。
有些東西不是想不到，而是不願去想，等真到了眼前，才驚覺早已沒得選。
他垂了垂眼，終究沒有把話說全。
老孫頭確實忐忑，可他想要繼續留在這裡。
怕歸怕，不甘卻也真。
這廢堂對旁人來說或許算不得什麼好去處，可對他而言，卻是個能遮風避雨的安身之處。
他不想走，也不能走。
廢堂是一個世外之地，他們這些人留在這裡確實能夠過得很好，甚至很多時候都不會出現太多失誤。
這裡雖比不得其他堂口那般風光，卻勝在少人管束，日子鬆散。
混熟了之後，便自有一番旁人求不來的從容。
只要不犯大錯，便能安安穩穩地過下去。
無數雙眼睛盯在這邊，再加上老孫頭白日裡威風慣了，哪裡敢露怯!
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卻又拿不出個真的章程!
別看白日裡所有人為他馬首是瞻，全都吹捧著他，可真正能夠為他所用的人，人卻不知道有幾個!
全都心懷鬼胎，各自為主!
現在的老孫頭還不敢賭，心裏面那是一個七上八下，完全沒有想到這麼晚下來，還能夠碰到周令玄!
遇上了他也無法低頭，一旦低頭，他白日裡做的那些就全都白費了，就是虛無的榮光，也無法保持下來!
最後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老孫頭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