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劉執事確實是生機全無,但他的腦子依舊靈活!
他能夠看得出來,周令玄是一個重視承諾的人,而非那隨意信口拈來的狂徒!
他的眼裡偶爾流露出幾分眷戀的神色,但很快便被那抹悲涼完全遮蓋!
他劉執事能在這個位置上坐到今日,靠的絕不只是運氣,還有他的能力和獨到的眼力。
如今他雖已病骨支離,可這不代表他就願意平白給人做嫁衣。
劉執事拿出一份契書,放在周令玄面前,上面的內容極其簡單。
契書不過薄薄一張,邊角早已泛黃,上面的字也不多,像是早就備下的,只等著哪一日有人來換。
周令玄低頭掃去,目光在幾個字上停住,片刻後,低聲道:「照顧親人?」
周令玄有些驚訝,抬頭看著對方,想了許久才悠悠開口。
他原以為劉執事會提些別的,比如要一樣藥,比如查一件事,比如討回什麼舊債。
卻沒想到,對方要的竟是這個。
「劉執事放心好了,有我在,必然不會讓你的家人受到任何磨難!」
他這一句說得極穩,沒有遲疑,也沒有敷衍,像是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
他當時真的沒有想到,劉執事這麼一大把歲數了,在凡間的親人居然還在,實在是讓人驚嘆不已。
是信他,還是走投無路,這就很難說了。
對方這個要求一出現,他似乎明白劉執事為何會是這副死氣沉沉,不敢報復的模樣。
有牽掛,那便會被人多番利用,這在哪裡都是一個道理!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偏偏還活著,只因為還有東西捨棄不下。
越是如此,越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周令玄想到這裡,竟不知該替劉執事嘆一聲,還是替這世道嘆一聲。
「簽下了,你便回去吧,我明日便會讓人調人過去!」
劉執事擺了擺手,眼底透著一股濃濃的疲倦。
那手擺了兩下便重新垂落下去,好像連這點動作都耗盡了他僅存的精神。
簽下契約的周令玄彎腰行禮。
他行得極為規矩,不卑不亢,既沒有因達成所願而多出幾分熱絡,也沒有因對方病弱而生出什麼輕慢。
他沒有因為這件事情而多問,依舊是一副可有可無的樣子。
有些事,點到即止最好。
不要冒進,才能夠讓他們的合作長久達成!
如果他表現出對於對方的事情過分關心,只會適得其反!
如今這樣,錢貨兩清,誰也不必對誰虧欠,才是最好的局面。
至於劉執事身後那些糾葛,那不是他該問的,反正他們兩人只是關於守護者的合作,並不會牽連到他身上。
離開房間來到事務處,這裡一如既往的安靜,靜得讓人心底有些受不住。
外頭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灰濛濛的,像是要落雨的樣子。
周令玄一路走出來,腳步很輕,可在這寂靜里,卻像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
這事務處他來過不止一回,可從來沒有哪一次覺得如此壓抑。
這個時候,這地方實在太靜了,靜得不像有人氣,倒像一口深潭,什麼聲息都被吞進去,連風都只在枝頭打了個旋便沒了影。
那名弟子抬頭瞧見周令玄離去,連忙迎了上來。
他像是已在外頭等了許久,一見人,腳下便急急追了幾步。
「周執事要不要調一批貨,最近有不少人都調了東西!」
他湊得很近,聲音被刻意的壓低,卻也不難聽出話語中的急切。
聞言,周令玄的目光落在對方身上,上下打量。
對方臉上的神色確實有些著急,而且在對上他的目光時,那名弟子下意識的低頭不敢與他對視。
「如今廢堂並不是太需要東西。」
周令玄這話說的直接,目光卻沒有半分挪開的意思,而是帶著幾分審視。
聽著周令玄的話,那名弟子聲音有些發悶,耳根是飛上了一抹紅霞。
「臨近入冬,廢堂的工具總歸是有所損耗的,周執事,何不妨現在領一批回去,也好為後續做準備!」
這句話若是旁人說,周令玄還只會當對方不懂規矩,可偏偏說這話的人是事務事務處的用具調撥,全都是有所章程的,以舊換新,哪裡會有提前調撥的道理!
可偏偏對方開口了,還是在這種時候!
而且對方的話聽起來也有些奇怪,雖說是以入冬為藉口,但更多的像是後續事務處拿不出相應的東西樣。
周令玄不動聲色的抿嘴,他在對方身上瞧不出絲毫敵意,就是算計都感覺不出來。
看樣子對方是想要默默的提點他,那他運氣還真是挺不錯的!
收回視線,周令玄微微頷首。
「既然如此,那就勞煩您幫我寫一些沸騰需要用的單子。」
「周執事放心好了,寫好單子,明日我就帶著東西去你那裡。」
周令玄頷首,對方也抬起了頭,扯出一抹如同暖冬時溫柔的笑意。
那一抹笑稍縱即逝,有那麼一瞬間,周令玄都以為他恍惚了。
對方的行為著實古怪,這又讓人感受不到惡意,便讓他看看對方究竟想做什麼!
反正雜役那邊也要替換,到時候工具換一批倒也說得過去!
說到底,宗門內部哪有平白無故的好人,有的永遠是利益交合!
而且這名弟子早不提點晚不提點,偏偏是他從劉執事的院中出來,才說出這番話!
很難不讓人懷疑他說出的話真假程度。
貿然摻和,那就是沾上陷阱,到最後只怕連怎麼死的都弄不明白,更遑論去復仇。
事務處的執事都變成那般模樣,渾渾噩噩,連求生的念頭都淡得幾乎摸不著,一副只剩空殼的樣子。
能逼得堂堂執事落到這步田地,背後的危險自然小不了。
後續若是真的換了執事,只怕會將事情鬧得更大,也更加嚴重。
新來的人不明就裡,一腳踏進來,少不得要翻出更多陳年舊帳,到那時,便再不是眼下這般暫且壓得住的局面了。
而這些弟子,只怕在其中也很難混到些許好處。
將東西寫好,後續便由事務處的弟子相繼運送過來。
人員他也找劉執事說了,那就該將會堂里的那些人解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