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的步子邁得又急又沉，腳下的塵土被帶得紛紛揚揚。
他身後那些人先是一愣，隨即才慌慌張張地跟上，一時間腳步聲亂作一團。
跟著老孫頭的雜役面上無光，卻又發作不了。
他們來時氣勢洶洶，走時卻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一般，一個個耷拉著腦袋，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生怕哪點動靜又招來旁人的嗤笑。
一個個離開的時候，臉色臭得不行。那臉色黑沉沉的，活像是剛從鍋底抹了一層灰。
全都嘴唇抿得死緊，眼睛更是誰也不看，只盯著腳下的路，恨不得一步就跨出這片地方。
跟在周令玄身後的那些雜役，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帶著幾分戲謔。
那眼神里透出來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誰也沒有開口，可那幾分藏不住的嘲弄已經順著眼角眉宇間溢了出來，仿佛在看一場不花錢的熱鬧。
也就下午的時候，老孫頭帶著人過來，其餘時候三號火坑幾乎沒什麼人，更是沒有人到點上工！
平日裡這裡冷冷清清，連個人影都難以瞧見，那些雜役早就沒了規矩，到了該上工的點也不見露面，火坑邊上時常空得叫人心裡發涼。
周令玄心裡清楚，這並非是一次兩次的下馬威，而是一個長期的拉鋸戰！
對方這般反覆試探，明里暗裡地使絆子，為的不過是消磨他的耐性，逼他露出破綻，好在往後的日子裡一點一點將他拿捏在手裡。
如今老孫頭沉不住氣想要一探究竟，背後那人若是清楚這一點，多半也不會手下留情！
老孫頭這番冒失的舉動，無異於將自己頂在了明處。
若是幕後的人知曉他如此沉不住氣壞了事，接下來的手段只怕會愈發陰狠，再不會給他留什麼餘地。
「今日便說到這裡，我先帶你們去住的地方。」
周令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穩穩噹噹地落在每個人耳中，原本還有些浮動的氣氛霎時便安定了下來。
雜役弟子生活的地方並不算太過遼闊，大多數時候都是好幾個人住在一起。
屋舍一間挨著一間，牆挨著牆，檐連著檐，里外都透著一股子擁擠的氣息，連轉身都有些逼仄。
這裡的院子緊挨著，現在也只有幾個院落還是空著的，正好將這些人滿滿當當安排進去。
院牆之間不過幾步寬窄，餘下的空隙連棵像樣的樹都栽不下!
那幾間空院子本來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就等人來填滿。
周令玄刻意將新老雜役全都分開。
畢竟現在的新雜役還沒有完全靠在他這邊，若是和那些老雜役呆久了，難免不會出現問題。
這些新來的尚未真正歸心，若是一開始就與老雜役混在一處，指不定哪日便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倒不如從根上就斷了那些隱患。
人員排完，周令玄注意到了一道灼熱的視線。
那目光落在他背上，熱得像是帶著溫度，叫他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立刻回頭。
側頭看去，在陰影的角落裡發現了雷陽，對方站在原地，讓人看不清他臉上有什麼神色。
暗影將他的身軀遮去了大半，只餘下一道模糊的輪廓，那視線穿過了層層的昏黃光線，直直地投了過來。
想到雷陽傳給他的信，他眼底划過了一絲糾結。
那信里的字字句句他都記得分明，此刻又浮上心頭，攪得他心緒微微一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輕輕撞了一下。
此刻對方想說的話，他大概能夠明白。
有些話不必說透，只消一個眼神便能意會，雷陽站在那裡，想說的無非也就是那些壓在心底許久、卻始終不能宣之於口的事情。
兩人只有些許目光交匯，多餘的話也沒有再說，匆匆地分道揚鑣。
那目光一觸即分，快得旁人根本察覺不出什麼，隨即便各自轉過身去，一個往東，一個往西，眨眼間便消失在彼此的視線之外。
越是到了這種時候，他們兩人越不能多說什麼，不能夠讓這些人瞧見。
如今這廢堂里到處都是眼睛，稍有不慎便會被人捉了把柄，多一句交談都可能是禍端。
周令玄的腳步加快了許多，聽到外面的腳步聲散去，老孫頭探出頭來。
他的動作極為小心，先是將身子隱在門後，只側出半邊腦袋，等到外頭確實沒了動靜，才慢慢探了出來。
他的目光瞥到在暗中的雷陽，但下一秒，對方便消散在了昏暗中。
那暗處的身影就像是融進了暮色里，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若不是他方才親眼瞧見，幾乎要以為那不過是自己看花了眼。
「真是奇怪，這兩個人究竟是鬧翻了，還是在那裡裝樣子！」
老孫頭低聲嘟囔著，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目光還停留在雷陽消失的方向，半晌沒有收回來。
丟下這句話，老孫頭低著頭，神情凝重。
他心事重重地立在原地，陰影落在臉上，將他面上的皺紋都襯得深了幾分，顯然是被這眼前的情形攪得有些拿不定主意。
而那些話消散在風中，老孫頭並沒有將這件事情上報，因為他沒有證據！
沒有憑據的話，即便報上去也只會被人當作是胡言亂語，說不定還要惹來一身騷，倒不如先爛在肚子裡，靜觀其變。
他現在需要穩穩坐穩現在這個位置，將那些雜役全都收入囊中。
如今最要緊的，就是先把腳下這塊地盤踩實了，把該攏的人心都攏到手裡，唯有如此，他才能在這廢堂之中真正站穩腳跟，再不用看旁人的臉色行事。
廢堂這幾日可以說是相當熱鬧!
天邊還未亮，四處便冒出了不少的動靜。
從一開始就沒停下的腳步聲，還有些許人言。
最關鍵是這些人好像還在搬運什麼東西，弄得四處噼里啪啦的。
周令玄自認為他起身還算是比較早的了，沒想到那些新弟子在見識過他輕鬆簡單的動作後，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親自試一試!
如此熱情，周令玄自然不會給這些人澆冷水!
帶著人開始做雜役該做的事，很快就將所有人分派了下去!
而聽到這些動靜的老孫頭卻下意識地擰眉。
面上他不顯分毫，但背地裡已然坐不住了，尤其是眼睜睜地盯著那些人一直往周令玄那邊靠攏。
他是真的害怕這些弟子靠攏到了周令玄那邊!
老孫頭每每逢人或是借著做活的由頭湊過去搭話，或是在歇息時挨上前去遞些小恩小惠。
他話說得圓滑，笑也堆得殷勤，字字句句都帶著刻意，直把人往自己那處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