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地火爆出幾點火星,映在周令玄眸底,轉瞬又暗了下去。
這樣的平靜對老孫頭而言,比任何言語都要刺眼。
越是這樣的表現,越讓老孫頭無法接受,有一種要被周令玄逼迫成瘋子的感覺。
他胸口急劇起伏,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耳邊除了地火的呼嘯,竟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忽然覺得,周圍那些人的沉默也成了一種嘲諷,每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都像在無聲地提醒他此刻的狼狽。
滿是陰鷙的臉,神色濃郁的都要滴出水來,周圍的人更是保持安靜,不敢說半句話。
空氣仿佛凝成了實心,連地火翻騰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誰都不敢抬頭去觸老孫頭的霉頭,只能將視線牢牢鎖在自己腳尖,生怕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就引火燒身。
這對於他們來說,還真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兩邊誰都不是好相與的,稍稍沾上一點,只怕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在這樣的局面里,裝聾作啞才是保命的正道。
無論是現在的老孫頭還是周令玄,都不是他們能夠隨意得罪的。
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會兒誰要是胡亂插嘴,或是站錯了隊,日後都別想在這廢堂里安生過日子。
對於這些雜役而言,這一次的爭吵只能夠成為他們心底的茶後閒談,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現。
哪怕心裡已經翻江倒海,恨不得馬上找個相熟的兄弟好好說道說道,可眼下也只能緊繃著臉,做出什麼都沒看明白的樣子。
最多在無人注意時,悄悄與旁人對上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又飛快地錯開。
就連新來的雜役眼底都划過了一抹難以言說的驚嘆。
他們到底年輕,還沒學會把情緒藏得太深,那一瞬間的震動從眼底漫出來,怎麼壓都壓不住。
有人下意識地倒吸一口涼氣,又忙不迭地抿緊了嘴。
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這邊的頂頭上司做出此等表現,他們心裡如何不驚訝!
這些新來的雜役對老孫頭的印象,還停留在平日裡說一不二、動輒呵斥的做派上,哪曾見過他被人堵得一句話都接不上的模樣。
有好幾個都愕然地瞪大了雙眼,眼珠子好似都要掉下來了一般。
他們連呼吸都放輕了,脖子卻不受控制地往前探著,既怕被波及,又捨不得錯過眼前這齣大戲。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好用,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些人可不管兩人之間有什麼糾紛,只覺得這一齣好戲著實好看!
平日裡在這廢堂中,除了沒日沒夜地幹活,就是聽那些翻來覆去的規矩,難得碰上這樣針尖對麥芒的場面,怎能不叫人暗暗興奮。
隨著周令玄不願意開口,一直說話的老孫頭反倒成了上趕著挨打的對象。
他說一句,周令玄不應;再說一句,周令玄仍是不理。
那一聲聲逼問像是砸在了棉花上,使不出半分力氣,反倒把他自己逼得愈發急躁。
一時之間,他不論是開口還是不開口,似乎都討不到任何好處。
繼續說話,像是自己上趕著找不痛快;就此打住,又顯得他落了下風,仿佛怕了對方一般。
進退之間,竟連個體面的台階都找不到。
下意識地吞咽唾沫,老孫頭儘量讓自個兒顯得冷靜。
他努力挺直腰板,把那些翻湧的火氣一點一點往回壓,可越是壓制,那股躁意就越發往四肢百骸里鑽,連指尖都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你帶著這麼多人來,是要打算將三號火坑這邊的事處理完?」
老孫頭聞言下意識地搖頭,現在他和周令玄兩人之間的關係本就不算好,怎麼可能會為對方兜底?
他這一步若是退了,往後便再也別想從周令玄手裡討回半分顏面。
更何況他早已讓下面的人想清楚,投靠到他這邊,若是出爾反爾,他如何在這些人面前立威?!
他費盡心思才把這些人攏到身邊,靠的就是這份說一不二的狠勁兒,一旦露出半點動搖,下面的人心也就散了。
果然在周令玄說出這番話之後,周圍那些弟子全都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那些眼神里滿是探究與等待,都在看他到底會如何應對,是咬牙撐住,還是就此低下頭去。
一旦他對著周令玄低頭,那廢堂究竟是誰說了算,一目了然。
這些人能在廢堂里熬到今天,哪一個不是長了七竅玲瓏心,只要他當眾露出半分軟弱的姿態,從今往後他說的話,只怕再沒有幾人會當回事。
他好不容易收攏在手中的權力也會就此煙消雲散。
那些他費盡心機經營起來的東西,那些他用來在廢堂中立足的根基,全都會隨著他這一低頭,化為烏有。
越是這種時候,他越不能低頭!
他寧可今日在這裡和周令玄僵到天荒地老,也絕不能讓人瞧出他有半分退讓的意思。
他輸不起!
表面上看來,他確實是輸不起,甚至連開口都做不到。
那些積壓在喉嚨里的話,翻來覆去地打著轉,卻怎麼也吐不出來,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堵在了胸口,憋得他連呼吸都沉了幾分。
可現在他就算是不退去又能如何,就這樣眼巴巴地看著,依舊什麼都做不了。
局面僵在這裡,他進不得,也退不得,只能硬生生地杵在原地。
任憑那股子無力感一點一點地爬上來,將他整個人都泡得發冷。
這樣詭異而又沉默的氣氛持續了沒多久。
周遭連一絲多餘的響動都沒有,仿佛連空氣都凝住了。
一時間,誰也沒有先開口,誰也沒有先動作,只餘下目光與目光之間的暗流在無聲地涌動。
因為周令玄壓根不想要搭理,老孫頭就算是想要搞什麼,也要對方有來有回,才可能做到!
周令玄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擺明了就是不願意接招,任憑老孫頭如何使勁,都像是一頭扎進了深不見底的水裡,激不起半點浪花。
他和周令玄說話,那完全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軟綿無力,反倒讓他自己心頭憋了一團火。
那火氣從丹田一路往上頂,燒得他麵皮發緊,偏生又尋不到出口,只能梗在喉間,叫他連臉色都難看了幾分。
「周執事,既然你親自教導,那我就不在這裡礙你們的眼了。」
丟下這句話,老孫頭帶著烏泱泱的人馬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