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他睜開眼,眼底都透著一層少見的清亮。
以前他晚上都是打坐修煉,不是他刻苦努力,而是因為他真的怕有人暗中一刀子捅來,他來不及反應。
夜裡最靜,也最容易出事,他不敢合眼,怕這一合就再睜不開。
修為低,沒有任何自保能力,他得小心駛得萬年船,只怕墳頭草都有三尺高。
能活到今日,全靠他足夠謹慎,不會將自己置於危險的地方。
推開房門的一瞬間,周令玄就瞥見了渾身帶著陰鬱氣質的執法堂弟子。
那股陰鬱像夜晚沒有完全散盡的寒氣,緊緊地貼在身上遲遲不散。
從他昨夜進去到今日出來,這兩人的位置似乎都沒有發生任何改變,難不成一晚上沒睡?
他們身上落了些夜露,衣角微微發潮,卻半點疲態不顯。
周令玄沒有開口發問,只是簡單地來到旁邊的水池洗漱了一番。
他現在的修為雖說不算太高,可終究是踏上了修行之路的人,按常理而言,這等灑掃庭除、收拾器物的瑣碎雜務,原也不必事事都親自去做。
宗門內,但凡身上有修為的人,哪個不是真氣外放,能用真氣做的事情根本不會親自動手,更不會像凡塵世里的普通人般,事事躬親!
尤其是洗漱這一塊,一個清潔術就能完成的事情,周令玄反倒是親自動手!
對於周令玄來說,他很享受這種作為凡人的姿態。
手浸泡在水中,冰涼的觸感順著手心傳來,水波盪開的瞬間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份重量讓他真的體會到的日子在慢慢過去,粗糙抹布在指腹間磨出粗糲感。
這些細微到幾乎不值一提的感受,早已被旁人忽略,可對他來說,這些都是他生活過的痕跡。
他不是仙人,當個普通弟子就已經很不錯了!
周令玄覺得這是他的日常,但這一幕落到執法堂弟子眼中,只怕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
瞧見這一幕,兩個人未曾出聲,更未交換眼色,但那頻頻投來的目光里,分明帶著掩飾不住的探究。
身份原因,兩人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板著臉,不動如山站在原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們不相干。
「二位要跟我一起去布置最新的廢堂任務嗎?」
他態度輕鬆自然,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隨意的熱絡,像是對著相識已久的朋友邀約,而不是面對公事公辦的執法堂弟子。
現在,他要一步步地從老孫頭手中將權力一一拿回來!
將那些原本被老孫頭攥在手裡的差事,一點點重新收攏到他的手中。
畢竟不論是布置廢堂任務,還是監督,本身就是執事分內之事。
曾經他讓老孫頭做是因為想要省事,現在對方靠不住了自然要全都收回來。
而且必須要光明正大地走上一遭,讓所有人看清楚,在這廢堂里究竟誰說話有用,又到底是誰,才能夠執掌廢堂!
執法堂的人一句話都沒說,既沒有點頭,也沒有開口應和,甚至臉上連多餘的表情都欠奉。
但周令玄知道,沒有拒絕便代表對方同意。
這兩人如果真的不願意行動,他就是硬拖、亂拽,甚至撒潑打滾,這兩人都會無動於衷,像兩尊生了根的石像一般,任憑他如何折騰,雙腳也不會有半分挪動。
而這兩人什麼都沒說,只是目光直直地盯著他,便已然代表了這二人的態度。
那目光里雖看不出多少情願,卻也沒有絲毫抗拒,倒更像是一種沉默的默許,仿佛在說,你要去便去,我們跟著就是。
不論是狐假虎威,還是其餘的,他們似乎都不會選擇拒絕。
周令玄心裡清楚,這份默許並非衝著他這個人,而是衝著他身後那道看不見的吩咐。
二長老的話,對他們而言就是鐵律,比任何情理、臉面都更有分量。
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會由著他這般大搖大擺地借勢,由著他拉著執法堂的名頭,去壓那些原本並不把他放在眼裡的人。
不得不說,若真是如此的話,反倒讓人心裡有些唏噓。
周令玄原以為執法堂的人多少會擺出些姿態來,即便不敢公然違抗上面的意思,至少也會在神情間露出些輕慢,或是在行動上故意拖延幾步,好叫他知道,他們不過是奉命行事,並非當真看得上他這些手段。
可這一路下來,什麼都沒有。
沒有嫌棄,沒有怠慢,更沒有半分不耐。
這執法堂的人未免有些太好說話了,就算是有二長老的吩咐,從頭到尾他們沒有嫌棄過他做出這種狐假虎威的事。
他們只是安安靜靜地跟著,像兩道沉默的影子,既不催促,也不指點,更不曾用威壓來提醒他注意分寸。
按理說,就算有上位者的吩咐,憑藉執法堂的身份地位,應當也是看不起他這種小手段。
畢竟執法堂在宗門裡的地位非比尋常,不說眼高於頂,平日裡看到的、接觸的,也大多是各堂長老、執事乃至宗門高層,像他這樣一個廢堂執事,若不是有二長老發了話,只怕連讓他們多看一眼都難。
可偏偏事情就是如此。
周令玄抬腳,大跨步地往前走著,身後的兩名黑衣執法堂弟子一時間成為了廢堂最為亮眼的場景。
他走得並不快,甚至刻意把步子邁得穩健從容,好讓沿途的每一個人都能看得清楚——他周令玄身後,如今站著的是執法堂。
那兩道不聲不響的身影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後,如同兩把未曾出鞘的利刃,光是站在那裡,就足以叫人看清楚彼此間的差距。
早上本就是廢堂人數最多的時候,不少弟子三三兩兩從各處往堂口匯聚,陸陸續續在這裡拿上工具,登記任務令牌前往地火坑。
本應是一片嘈雜忙碌的景象,如今聲音卻低了很多。
大概是因為昨日消息傳遍廢堂,這些人又瞧見周令玄帶著執法堂的人來了!
如今廢堂事務還不知道的誰來處理,全都屏息凝神地觀察著周令玄這邊,好奇周令玄什麼時候動手!
這則消息傳得飛快,不過一個晚上,沒來的雜役全都從同門那裡聽著,如今不上工都特意來瞧上一眼。
甚至就連些許外門弟子也得知了消息,前來一探究竟。
這些人本與廢堂沾染不上任何干係,但都聽說了執法堂的人出現在廢堂,便按捺不住好奇,三三兩兩湊到廢堂附近,眼睛不住地往這邊瞟。
有些甚至還借著送東西過來的藉口,特意在旁邊等著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