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陽在廢堂看似不做事,但也僅僅是因為做的偏少,卻不代表他蠢笨,什麼都不知道。
他平日裡不動聲色,可不意味著別人能拿他當傻子糊弄。
器堂和藥堂分別處在何方,他比誰都清楚,在宗門裡待了這些年,哪怕只顧著混日子,也不至於連常走的路都分辨不出。
眼下越走越偏,越走越靜,正是往器堂去的方向,他心裡自然起了疑。
走在前面,那人腳步未停,晃晃悠悠地開口。
「三長老何許人也,他就算是要見你,也得做點偽裝不是,總不可能讓宗門上下所有人都知道!」
那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講一件早該想明白的小事,聽不出半點心虛。
藏頭露尾,這是雷陽在心底的評價。
見個面都要繞路遮面,也不知究竟是誰見不得光。
夜色將他眼底那一閃而逝的不屑遮住,前方那人也並未仔細觀察過雷陽的神色。
夜風從兩人身側穿過,把衣擺吹得微微起伏,四周靜得只余腳步一前一後地響。
到底在他的心中看來,雷陽只是一個突然需要的棋子,並不算重要,他根本不在乎。
正因不在乎,自然懶得去察言觀色,也懶得想雷陽心裡會怎麼想。
這樣的不在乎,反倒是讓雷陽有了喘息的機會。
沒人盯著他的臉看,他才能把那些不該露出來的心思牢牢按下。
對方若是細究他神色變化,他還真的很難說出個所以然來,畢竟他並沒有巧舌如簧的技能。若真被逼問,他怕是只能含糊帶過,反倒容易招來懷疑。
「這個倒是,畢竟我在廢堂還需要生活,若是被人知道我和三長老接觸,我還怎麼與同門相處。」
一聽這話兒,帶頭那人腳步一頓,臉色便秘般的盯著雷陽。
那目光像吞了半口涼水,吐不出也咽不下,顯然被這話頂得胸口發悶。
他還是第一次聽旁人說,和三長老接觸,如此倒胃口,不知道的還以為三長老才是那見不得人的存在。
堂堂宗門三長老,在雷陽嘴裡竟跟避瘟疫一般,任誰聽了心裡都要犯堵。
雷陽說完這句話,腳步加快了幾分,嘴角微微上揚。
他本就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如今被人大半夜叫出來,心裡早已憋了一團氣。
果然讓這些人不痛快,他反倒是過得悠閒自得,心裏面好不痛快。
能把帶頭那人氣到不說話,他這段路走得都覺得輕快不少。
小院之中,夜風夾雜著冷意飄來。
風貼著牆根竄過,帶起地面上幾片枯葉,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黯淡的燭火在空曠的院中失去了屏障,不停地搖曳,忽明忽暗,仿佛隨時都會滅掉。
那點火光在風裡縮成一團,將熄未熄地掙著。
那燭火映射在周令玄臉上,讓人瞧不清他的神色。
光亮太過單薄,只勾出個模糊的輪廓,眉眼都隱在明滅不定里。
「執法堂的各位,你們不需要休息嗎?」
執法堂的人除了白日裡跟著他出去逛了一圈,彰顯地位之外,後續就全都站在院中,離門口極近。
一個個身姿筆挺,像釘在夜色里的木樁子。
一直站到現在,他未休息,這些人也就不會下去。周令玄沒動,他們便不動,連位置都幾乎沒有挪過。
暫時看起來確實像是在保護他的人身安全,但如今卻寸步不離的態度,反倒有幾分監視的味道。
護是護在明處,看也是看在明處,全看你怎麼理解。
不過白日裡他倒是試探出來了,這些人並不在乎會不會被利用。
他們只在乎自己這一趟的差事,能不能順利交代。
他們只要完成自己的任務,便是他們眼底的好,至於其餘的,這些人壓根兒不在乎!
任務之外的事,在他們眼裡連問一聲都不值當。
既然這樣,那一切的事情都好辦了起來。
只要摸清這個底線,後面的事就有了操作的餘地。
周令玄眼底划過一絲笑意,笑眯眯地盯著他們。
那雙笑眼裡透出幾分精光,像夜裡覓見獵物的老貓。
「不用。」
其中一人冷冷地開口,態度那叫一個高貴冷艷。
聲音短得像刀刃上刮過,多一個字都不肯給。
這般冷漠的態度,對於旁人來說,可能是心痛的表現,可對於周令玄來說,這只能代表事如他所料的發展。
越是冷冰冰,越說明一切還在他盤算之中。
執法堂的人誰不知道他們高貴冷艷,不為外物所動。
整個宗門都知道這些人的做派,拿熱臉貼冷板凳是常事。
能夠回答他這個問題,已經算得上是對方高抬貴手。
若不是還要在這院裡守著,怕是連個「不用」都懶得多說。
他想要問更多的東西,對方恐怕也不會再繼續多說,他也不會多問。
眼下能從這冷臉里問出一個字,都算今日白賺。
「咳咳咳……」
周令玄咳嗽幾聲,將那好奇打量的目光收了回來。
他掩住唇,借著咳嗽把眼裡的探究迅速按下。
他晃晃悠悠地起身,背影依舊佝僂,卻讓人不敢小視。
那副病懨懨的身形走過院中,像一把生鏽的刀鞘,看著破敗,卻透著冷意。
披著夜色,周令玄推開門進了屋。
門軸輕輕響了一聲,又緩緩合上。
那兩人打算休息還是不休息,都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他把話問過了,面子也給了,下面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那兩人修為比他高太多了,他就算是想要搭理對方,也得有這個資本才行。
沒有資本,說再多都像小孩子爭嘴,徒惹人笑。
「現在執法堂的人都出現了,三長老真的還能坐得住嗎?不會自己親自下場吧!」
雖然周令玄並不覺得三長老會完全不顧及臉面親自下場,但他心裡還是有些害怕。
怕的不是眼下這一局輸贏,而是對方一旦撕破臉,便再沒了轉圜餘地。
俗話說得好,他位卑言輕,可扛不住上位者的壓迫。
壓下來就是整個山頭的重量,他這副小身板,連個響都聽不見就沒了。
現在三長老要臉面,所以他和他的人都能夠撐住,可問題是三長老有一天不要臉面了,他又該如何?!
到那時候,所有暗處的棋,就全成了明處挨打的靶子。
這做人就不能夠太要臉,要臉就會像三長老一樣,被他硬生生地卡著喉嚨。
可又正是這點臉面,才給了周令玄騰挪的空隙,讓他有局可布。
周令玄美美地睡了一晚,整個人的精神頭,別提有多飽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