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後,夏知柚覺得自己很快就能習慣沒有裴燼辭的日子。
日子似乎也並不難熬。
上學有司機接送,司機準時準點,車開得平穩。
但裴燼辭在的時候,車上永遠備著她喜歡的話梅和溫水。
現在話梅沒了,溫水也沒了,只有司機沉默的背影和窗外一成不變的街景。
上課的時候,夏知柚最喜歡的音樂課似乎也少了些樂趣。
她翻開筆記本,發現上一節課的筆記斷在了一半。
裴燼辭以前會幫她做筆記,他的字跡工整漂亮,重點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來,旁邊偶爾還畫一個小小的藍皮子貓。
現在那個位置空著,夏知柚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半節課,一個字都沒寫進去。
百老匯竟然也不順利。
夏知柚唱到高音部分卡住了。
以前裴燼辭會在旁邊,在她唱不上去的時候輕輕敲一下鋼琴鍵,給她定一個音,然後低聲說:「寶寶,這裡換氣,對,再來一次。」
現在鋼琴旁邊坐著的是新來的伴奏,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每次她卡住就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她下去又強行忽略所有的心痛
「夏知柚,這世界上沒有誰是能離不開誰的,你在穿越之前不也沒有裴燼辭嗎?」
「怎麼?你現在就要因為一個男人就此一蹶不振嗎?」
「想想裴燼辭是如何的得意揚揚,那個男人不就是篤定你離不開他嗎?
只是事與願違。
裴燼辭對人好起來,能讓所有人都為之動容,那麼沒有了他,她一個人便當真快速往下跌落。
期中考試成績出來。
夏知柚不及格。
音樂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
她看著夏知柚,眉頭緊皺。
「夏知柚,你怎麼回事?」老師敲了敲桌上的成績單,「神不守舍,高音上不去,氣息不穩,這不是你的水平。你以前是班裡最好的學生。」
夏知柚低下頭:「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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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隆起的腹部,又移回來。
她的語氣軟了一些:「是不是懷孕影響到你了?如果身體吃不消,最好休學一段時間。」
夏知柚猛地抬起頭。
「不休。」她說,聲音有些急,「老師,我不休學。」
對於夏知柚來說,休學是很丟人的事。
老師嘆了口氣:「那為什麼不讓你男朋友來?我記得他以前經常來旁聽,鋼琴彈得不錯,能幫你調音色。有他在,你至少不會在台上卡住。」
夏知柚說:「老師,我跟他分手了。」
老師有些詫異,但還是表示尊重,只是她建議:「分手了,又不是不能再在一起。」
夏知柚一怔,她跟裴燼辭還有重新再來的可能嗎?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吹得人愁緒驟起。
她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掐進掌心。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來,笑了一下。
「老師。」夏知柚說,「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是離不開另一個人的。」
分分合合那麼多次,夏知柚有些累了。
老師篤定,「你還愛著他,只是在逞強罷了。」
夏知柚卻是決心證明自己,沒有了裴燼辭一樣可以。
不就是沒人給她記筆記,沒人照顧她的日常生活嗎?那她就加倍學習。
*
圖書館。
夏知柚面前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已經連續來了一個星期,每天從開館坐到閉館,把所有落下的課程一點一點補回來。
可越是補,欠下的就越多。
懷孕讓她的精力大不如前,以前看兩遍就能記住的東西,現在看五遍還是模糊的。
她把臉埋進手掌里,深呼吸。
「夏知柚,夏知柚,別讓我看不起你。」
然後她站起來,想去書架那邊找一本參考書。
剛邁出一步,眼前忽然一黑。
天旋地轉,書架的輪廓在視野里扭曲、模糊。
她想伸手去扶什麼,但手指擦過書架邊緣,什麼都沒抓住。
「孩子!孩子怎麼辦!這裡沒人!」夏知柚驚恐。
她往下墜。
墜到一半,一雙手接住了她。
那雙手很穩,一隻托住她的後背,一隻穿過她的膝彎。
她被撈進一個熟悉的懷抱里,額頭頂著溫熱的胸膛,能聽見心跳聲,沉穩而有力。
有人在嘆氣,氣息拂過她的額角,帶著一點無奈。
「好可憐的小朋友。」
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沒有我你怎麼活呢,夏知柚。」
他的手指撫過她的臉頰,從額角滑到下頜,帶著虔誠的輕柔。
裴燼辭昂起頭,一字一字地說:「你離不開我。」
夏知柚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重了。
她只來得及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如此英俊,難以忘懷,是她喜歡的男人。
然後意識就徹底沉了下去。
*
醒來的時候,人在醫院。
白色的天花板,手腕上扎著輸液針。
窗外天光大亮,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擠進來,照得人有些煩。
她側過頭,病房裡只有她一個人。
護士進來換藥,夏知柚叫住她。
「你好,請問誰送我來醫院的?」
護士想了想,笑了:「一個很帥氣的年輕男人,抱著你進來的,跑得滿頭是汗。」
夏知柚垂下眼睛,她似乎猜到是誰了。
只是,裴燼辭不是說要徹底與他斷了嗎?不是說再也不會管她了嗎?
為什麼裴燼辭還要留在美國?這裡難道還有他留戀的事情嗎?
夏知柚有些痛苦地想著,是因為她嗎?
似乎不只是夏知柚意識到她離不開裴燼辭,就連孩子也發現沒有了爸爸。
*
孩子開始鬧她了。
從醫院回來之後,夏知柚的孕吐突然加重了。
以前早上吐一次就過去了,現在從早到晚,吃什麼吐什麼,不吃也吐。
她的臉瘦下去,顴骨突出來,只有肚子越來越大,大得和她的身體不成比例,像是把所有的養分都吸走了。
琳娜來看她,進門嚇了一跳。
「天哪,知柚,你怎麼瘦成這樣?」
夏知柚靠在床頭,嘴唇蒼白,笑了一下:「沒事,過段時間就好了。」
琳娜不相信。
她坐在床邊,看著夏知柚那張消瘦的臉。
她還記得剛認識夏知柚的時候,那時候的夏知柚像一朵純白的茉莉花,乾淨、明亮、笑起來眼睛明亮。
後來她懷孕了,整個人豐滿了許多,臉頰紅潤,肚子圓圓的,是個幸福的大美人。
可現在呢?臉頰凹陷,眼下發青,手腕細得能一把攥住,只有肚子突兀地隆著,更顯得人瘦骨嶙峋。
琳娜握住她的手:「知柚,你給裴燼辭打電話吧。」
夏知柚抽回手,搖了搖頭說:「我已經跟他分手了,不希望再去打擾他的生活。」
琳娜急了:「我知道他可能不是個好人,但至少……至少他愛你,他對你好。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用操心任何事。你看看你現在——」
「琳娜,我跟他不合適,我不想讓他當孩子的爸爸。」
「裴燼辭怎麼會不是個好爸爸,他會對你和孩子好的。」
夏知柚沒說話,那便是不應允。
說起來好笑,怎麼以前她跟裴燼辭分手,倒沒有那麼多人來勸,大概是——
大概是以前的裴燼辭還不會收斂脾氣,不懂得在外人面前裝出一副好男人的模樣。
到如今,除了被他暴揍過的那幾個男人,誰看到她男朋友都會夸是一副好男人。
這麼一說,倒顯得夏知柚給臉不要臉了。
過了幾天,西奧也來了。
「夏小姐。」他聲音很小,「我……我後悔了。」
夏知柚看著他:「為什麼呢?」
「我不應該為了報復裴燼辭,就給你發視頻。」西奧低著頭。
他那時以為他那個舉動是善意的,還能救夏知柚,何樂而不為?
「你和他分手之後,整個人都在垮掉。我以為是他離不開你,可我現在發現——」
他抬起頭,看著夏知柚消瘦的臉和巨大的肚子。
「原來你也離不開他。」
夏知柚搖了搖頭:「不。我不需要他。」
這只是一種慣性。
之前有了裴燼辭,生活得太好,所以這具身體暫時不適應。
但很快,夏知柚就會證明,她的日子就是直線向上的,她很快會熬過去的。
但那天晚上,夏知柚躺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響。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床太大了,被子太冷了,枕頭太高了。
以前裴燼辭從背後抱住她的時候,她的頭剛好能抵在他的下巴下面,呼吸里是他身上溫熱的氣息。
她坐起來,把枕頭扔到地上,又重新躺下。
「我不需要。」她對著黑暗說。
只是眼淚很快就淹沒了枕頭。
所有人都以為夏知柚肯定是撐不過去,她遲早會向裴燼辭屈服,但沒想到夏知柚的日子卻一天天好起來。
先是保姆。
夏知柚請的華人阿姨,來了一個星期,突然會做她喜歡吃的菜了。
糖醋小排、清炒蘆筍、番茄牛腩湯……
阿姨端著菜出來的時候,夏知柚看著那盤糖醋小排,「阿姨,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這個?」
阿姨笑呵呵的:「我猜的呀。」
再是課堂。
她走進教室,發現桌上放著一份筆記。
翻開,是她缺的那節課的內容,字跡工整漂亮,重點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來,旁邊畫著一隻小小的Tom貓。
她猛地抬頭環顧四周,教室里全是陌生的面孔,沒有他。
然後是百老匯。
經理突然對夏知柚的態度好得反常,說:「夏,你上次調整的那段曲譜非常好,很有靈性,就按這個版本排吧。」
夏知柚根本沒有調整過什麼曲譜!
她翻開樂譜,看見上面用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標註,是裴燼辭的筆跡。
是的,這個世界上除了裴燼辭,還有誰會對她這麼好?
*
夏知柚回到公寓,打開監控。
裴燼辭站在她門口,穿著一件灰色連帽衫,壓低了帽子,手裡拎著一個袋子。
他把袋子放在門口,敲了兩下門,然後迅速退到樓梯間。
過了幾分鐘,保姆開門把袋子拿進去。
又一個畫面,是裴燼辭在深夜走進她的公寓,翻開她的筆記,一頁一頁地幫她補全。
夏知柚看著屏幕上的畫面,只覺得心如刀割。
裴燼辭一直沒走,他一直在看著她,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裴燼辭,你在哪裡?」
她只想到之前樓上搬來了一戶新的人家,她試探地上樓敲門。出來的當真就是裴燼辭。
看見她的一瞬間,裴燼辭的眼神有一瞬間慌了。
他穿著一件舊T恤,頭髮有些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和以前那個精緻完美的裴燼辭判若兩人。
夏知柚:「你不是說分手了嗎?為什麼你還留在這裡?」
裴燼辭看著她,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自嘲地笑:「大概是我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