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辭的血液翻湧,心臟像被一隻手猛地握緊,然後停止跳動,然後又瘋狂地跳起來,快得他喘不上氣。
他的手指攥住了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整張臉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
「老大?」張景注意到了他的異常,湊過來,壓低聲音,「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
董事會議室里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滿是審視、擔憂、算計。
創世集團是裴燼辭一手做起來的,他是這艘巨輪的船長,是所有人押注的理由。
如果裴燼辭的身體出了問題,這個年輕的公司什麼也不是。
幾個老股東交換了眼神,那意思很明白——
「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拋售股票。」
張景更急了,伸手去掐裴燼辭的手臂,想讓他就算有病也裝一裝。
裴燼辭被掐回了神。
他慢慢地轉過頭,看著張景。
張景被他那個眼神嚇得鬆了手。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見底的水潭,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在嘶吼、在準備掙脫鎖鏈。
「夏知柚,」裴燼辭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怎麼敢如此對我。」
他猛地站起,椅子被他帶倒了,砸在地板上發出巨響。
裴燼辭大步往門口走,皮鞋踩過投影儀的線纜,差點把機器拽下來。
張景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哥!你不能走!現在是董事會,馬上就要開發布會了,一旦出問題,可能損失幾個億.」
裴燼辭頭也不回。
「幾個億算什麼。」
「幾個億啊哥!」張景急了,聲音都變了調,「你清醒點,說好的江山你要,美人你也要,你現在走了。」
「我要沒有老婆了!」
「聽到了嗎!我老婆跑了!」
裴燼辭甩開他。
張景被他推得往後退了兩步,撞在椅子上。
等他站穩,裴燼辭已經衝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幾個老股東面面相覷。
有一個年紀最大的,頭髮全白,拄著拐杖坐在主位旁邊,忽然笑了一聲。
「好消息。」他慢悠悠地說,「裴燼辭身體沒病。」
旁邊的人接話:「壞消息,腦子似乎比身體有病。」
老股東搖了搖頭,拐杖在地板上點了點:「既然裴燼辭沒病,腦子……在他夫人的事情之外,也沒有毛病。」
」那麼對我們來說,股價下跌,不是個好事情嗎?」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如果裴燼辭因為私事離開董事會,引發市場恐慌,股價下跌。
他們就可以趁低吸納,等裴燼辭回來穩定局面,股價回升,他們再拋出去。
一進一出,幾個億的利潤就到手了。
張景站在旁邊,聽完這番話,整個人都麻了。
「臥槽。」
老奸巨猾!
*
私人飛機在跑道上等著。
裴燼辭一邊走一邊打電話,一個又一個命令發出去,封鎖海岸線,調監控,查所有出港船隻,聯繫島上所有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調出夏知柚的照片,發給每一個他能調動的人。
「找到她,不管花多少錢,不管用什麼手段。」
他掛斷一個,又撥下一個。
連續撥了十幾個,最後一個是老管家。
電話接通的瞬間,裴燼辭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被激怒的野獸在咆哮:「你怎麼看著夫人的?"
"我有沒有說過,你可以死,夫人不能不見!」
電話那頭安靜了。
然後老管家的聲音傳來,平靜匯報:「老闆,你冷靜點。」
「你讓我怎麼冷靜!那麼大一個人不見了……」
「老闆,夫人回來了。」
裴燼辭愣在原地。他的腳已經踏上了舷梯,手扶著艙門,整個人的動作僵住了。
「你說什麼?你沒騙我?」
老管家嘆了口氣,有一種看透了世事滄桑的疲憊。
「夫人搶了一艘快艇,衝出了海岸線。」
「我們所有人都以為她跑了,緊張得不行。結果她開著快艇在外面逛了一圈,又回來了。」
「現在正在碼頭,一群人在勸她回去,說太陽太曬了。」
裴燼辭握著手機,站在舷梯上。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鹹濕的氣息。
他的腦子花了好幾秒才處理完這個信息,然後,心臟開始跳動。
夏知柚沒有跑!
不,她跑了,但她又回來了!
「怎麼回事?」他問,聲音有些發啞。
老管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個在英國管家行業幹了四十年的老人,伺候過公爵、伯爵、中東油王,什麼場面沒見過。
但此刻他的語氣里有一種掩不住的無奈。
「老闆,夫人她……好像只是想去兜風。」
裴燼辭:
哪個腦殘才會相信這個理由。
*
裴燼辭趕到碼頭的時候,夏知柚正坐在快艇的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肚子頂著前面。
快艇周圍圍了一圈人,管家、保鏢、傭人,個個臉色煞白,七嘴八舌地勸著。
「夫人,回去吧,太曬了。」
「對對對,海風太大了,對孩子不好。」
「夫人您想吃什麼,我們回去給您做。」
夏知柚:「不回,不吃,你管我?」
「夏知柚,你回來!」
她抬起頭,看見裴燼辭從遠處跑來。
他跑得很急,大衣下擺被風掀起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夏知柚。」裴燼辭翻過欄杆,跳到快艇上。
船身晃了一下,他穩住,快步走到她面前,「你騙了我!你還是想走!」
夏知柚眨眼:「你監視我?」
「我早就知道你騙了我,」裴燼辭的聲音在抖,「我告訴你,我確實監視你了。」
「這個小島到處都是鏡頭。你走到哪裡,我都知道。」
他準備和她大吵一架,這一次他不會被她迷惑。
更不會被她的笑、她的吻、她的一切伎倆糊弄過去。
裴燼辭要讓夏知柚知道,他也有脾氣。
「真的嗎?」夏知柚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完全沒預料到的興奮,「那應該拍到我出海了吧?」
裴燼辭愣住了,「什麼意思?你想報警?打衛星電話?」
「把照片發給我吧,」夏知柚說,興致勃勃,「我第一次自己開快艇哎,應該很帥吧。」
「幫我拍下來,我要給孩子做親子照片。」
周圍一片安靜。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裴燼辭嘴巴微張,方才準備好的那一肚子話全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他艱難地開口,「你出去玩,就是為了拍照?」
夏知柚翻了個白眼,「當然不是。我是為了逃跑。」
裴燼辭只覺一陣天旋地轉。
方才那一瞬間的輕鬆、喜悅,那一瞬間的「她沒有拋棄我」的幻覺,全碎了。
「為什麼,」他眼眶瞬間紅透,嘴唇顫抖著,「你為什麼要遠離我。」
夏知柚看著裴燼辭,一時怔住了。
她沒想到,裴燼辭會哭。
眼淚從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消瘦的臉頰往下滾,滴在衣領上。
他憔悴極了,眼眶底下青黑一片,顴骨比以前明顯,整個人被熬幹了一樣,卻透出一種熬透了的、疲憊的、憂鬱的美。
像是被雨打了一夜的花,蔫了,但反而更讓人移不開眼。
夏知柚忽然想親親他。
她從快艇上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張開手臂,抱住了那個顫抖的人。
裴燼辭被她抱住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連哭都忘了,垂著手站在那裡,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
然後夏知柚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像是蜻蜓點水,或者是風吹過花瓣。
卻在裴燼辭心裡掀起滔天巨浪。
裴燼辭回過神來,一邊掉眼淚一邊反親回去。
他捧住她的臉,嘴唇貼著她的唇,含含糊糊地說:「你別以為一個親吻就可以安撫我。」
夏知柚笑了。
「一個不行,」她說,「兩個呢?」
「不行。」
「那三個呢?」
「三個也不行。」
「四個呢……五個呢?」
最後他們在床上,夏知柚給了他無數個吻。
密密的、細細的、從額頭到眉梢,從鼻尖到唇角,從下巴到頸側。
裴燼辭在她懷裡,像是一個終於被允許靠近火源的、凍了太久的人。
他閉著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整個人燒起來。
「夏知柚,來愛我。」
哪怕只是欺騙。
*
整個莊園的氣氛變了。
方才還如臨大敵的傭人們,現在走路都掛著笑。
廚房裡重新飄出飯菜的香氣,花園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暖融融的。
老管家站在走廊里,看著樓上亮著燈的臥室,長長地舒了口氣。
「太好了。」
這就是老闆是個痴情種的好處,「看來這個月的工資不會被扣了。」
說不定還加將基金。
晚上,兩人坐在餐桌前吃飯。
裴燼辭想起來算帳了。
他故意搶走夏知柚要夾的菜,一筷子一筷子地截胡,放進自己碗裡。
夏知柚夾什麼,他就搶什麼,得意洋洋地往自己嘴裡送。
夏知柚索性放下筷子,把整盤菜推到他面前。
「吃吧。」
裴燼辭確實瘦了很多,夏知柚心想,這麼憔悴,這段感情為什麼他還不放棄。
裴燼辭像是看懂了她的想法,冷冷地哼了一聲。
「你死心吧。我死也不會放棄。」
沉默了一會兒,他還是問了。
「你今天不是想逃走嗎?為什麼不繼續?」
夏知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隨意地說,「我又不傻。海這麼寬,我又不擅長開快艇,衝出去是送死。」
「我是想逃,又不是想自殺。」
裴燼辭冷笑:「那你還逞強?」
夏知柚摸了摸肚子,覺得他杞人憂天。
「何況,我真要逃,也不會是現在就逃。」她說,「起碼到生完孩子。」
「要不然一個孕婦怎麼逃?都能拍一出美國真人大片了。」
裴燼辭一怔,然後他仔細想了想,發現還真是。
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開著快艇在太平洋上逃亡。
他派出的追捕隊、直升機、甚至可能驚動海岸警衛隊。
那畫面確實挺像好萊塢電影的。
裴燼辭的忍不住微笑。
雖然夏知柚還是要逃,但起碼生完孩子之前不會。
到那時候,他會做好一切工作交接,形影不離地看著她。
夏知柚跑不掉的。
裴燼辭的心情一下子明朗了。
他拿起一隻蝦,剝了殼,放到夏知柚碗裡。
「吃吧你,」他說,「別想逃了。沒機會的。」
夏知柚看著碗裡的蝦,笑了一下。
這個男人好像上當了。
當晚,夏知柚確定了逃跑路線。
「寶貝,媽媽會給你一個正常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