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認為,這一局,他們贏了。
然後裴燼辭站上了船艙。
兩個人隔著海,隔著燈光,隔著所有人的呼吸,遙遙相望。
裴燼辭笑了。
「寶寶。」他說,「你說你愛過我是真的嗎?」
夏知柚皺眉,乾脆利落:「我不愛你。」
四個字,毫不拖泥帶水。
然後眾人看見裴燼辭從身後拿出了槍。
所有人的心臟都停了一拍。
裴燼辭那邊的人驚恐,怕少爺蹲監獄去了。
夏知柚這邊的人也驚恐,因為萬一槍口對著夏知柚,他們根本來不及擋。
空氣繃得像一根弦,誰都不敢喘氣。
夏知柚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張景幾乎是本能地擋在她面前,手張開,像是這樣就能擋住一切。
可裴燼辭根本沒有看她,他把槍口抵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裴燼辭歪了歪頭,嘴角掛著笑,「那寶寶,如果我就這麼死在你面前,你會有一點點心疼我嗎?」
全場寂靜。
夏知柚睜大了眼睛,從來不敢相信,裴燼辭會用死來威脅她。
這還是她認識的裴燼辭嗎?
夏知柚來得匆忙,身上那件西裝是隨手套的,領口敞著,扣子扣錯了一顆。
脖子側面有一道淺淺的牙印,鎖骨上還有幾道紅痕。
他整個人凌亂極了,頭髮被海風吹得散在額前,襯衫下擺一半塞在褲腰裡一半耷拉在外面。
可這種凌亂,偏偏將他身上那種幾近失控的、危險的、迸發出來的性感,襯到了極致。
這種本應該出現在床上的裝束,卻在甲板上。
就這麼雙手纏滿了繃帶,白色的紗布從手腕一直包到指根,握著一把槍,試圖用生命威脅一個不愛他的女人。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裴燼辭願意用這條卑賤的性命,去換夏知柚一個笑。
「裴燼辭,你不要做傻事。」夏知柚語速放緩,像是在哄一個站在天台邊緣的人。「你看看你。你現在擁有這麼多。整個裴氏集團等著你去繼承,除了裴氏,還有你自己親手創立的創世集團……」
「老婆。」裴燼辭打斷她。「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從來不會跟你說謊。」
「我說過,為了你,我可以不要整個裴氏集團。可以不要創世集團。不要一切,」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微微彎曲,「我說的是真的。」
「咔!」
他扣下了扳機,空膛。
「你猜猜,下一次會有子彈嗎?」裴燼辭笑容蒼白而安靜,「現在,我想知道。我的生死,會讓你有些許動容嗎?」
全場死寂。
張景站在夏知柚面前,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汗浸透了。
裴燼辭那邊的人更是大氣都不敢喘,每個人的心臟都在撲通撲通地跳。
夏知柚顫抖著,她明知道這是一場心理博弈。
她應該說沒有,她應該說不在乎,她應該說你去死吧。
這樣裴燼辭或者認輸,或者死去。
無論如何,夏知柚都是贏家。
可,可!
裴燼辭在認真地看她。
那雙眼睛很安靜,安靜得像是已經做好了準備。
她忽然想起張景給她的那份資料,裴燼辭是雙向情感障礙。
這意味,那些失控的眼淚,那些癲狂的笑,她以為是演戲的東西,其實是真的!
裴燼辭現在明顯崩潰的精神狀態,他還面臨著那麼多人的背叛,她不能眼睜睜看他去死!
夏知柚的雙手在顫抖。
片刻,她扔掉了刀。
刀落在甲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滑出去幾寸遠。
夏知柚疲倦地開口,「放下槍吧,裴燼辭。」
夏知柚認輸了。
裴燼辭睜大了雙眼。
然後,寂靜的海域裡響起了他的狂笑。
那笑聲太大了,太放肆了,一聲接一聲在海面上炸開,壓過了海浪、所有人的呼吸。
眾人聽著那笑聲,後背發麻,頭皮發緊。
那笑聲像是一個溺水的人被撈上來之後,拼命喘氣的第一口呼吸。
裴燼辭全身全意被填滿了。
無窮無盡的愛意讓他無法呼吸,他享受這種窒息的感覺。
「你愛我。」他狂笑著,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你說你愛我。」
他一邊笑一邊哭,臉上糊滿了淚水和海風,狼狽極了。
也漂亮極了。
正是確信了這一點,讓裴燼辭越發沒辦法放手。
像一個渴死的人,在沙漠裡遇到一個心存憐憫的仙女。
他會毫不猶豫地、不擇手段地、用盡一切兵力,讓仙女沒辦法回到仙庭。
與他一同苟延殘喘。
*
突然,警鈴聲響起!
原本裴燼辭的人還在向這邊逼近,現在全部停住了。
通訊頻道里亂成一團,有人在喊:「不好了!是美國警方!要求我們迫降!」
有人在喊:「這裡是美方基地管轄範圍,他們出動了!」
「老大!對方要求所有船隻立即停船接受檢查!」
裴燼辭沉下臉,「什麼意思這裡什麼時候是美方管轄範圍。」
「這附近有個美方基地。他們有權在領海範圍內要求任何船隻停船。」
裴燼辭不相信。
可美方的行動比他想像的快。
直升機在頭頂盤旋,一艘巡邏艇靠上來,擴音器里傳出命令,中英文交替,要所有人原地待命。
然後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從巡邏艇上跳過來,落在甲板上。
他站定,整了整帽檐,微笑著開口,一口流利的中文。
「裴先生,請你下船。」
「我們現在發現你涉嫌違反了在美國境內的一項交通肇事行為。現在請你立刻前往美國境內接受處罰。」
裴燼辭沉默了一秒,「交通肇事?」
「你闖了紅燈。」
裴燼辭看著他,「闖了一個紅燈,這麼大陣仗。」
制服男人一本正經地點頭:「是的。這個行為嚴重影響了美國公民的安全。加上有人舉報了你,情況非常惡劣。我們必須給公眾一個解釋。」
裴燼辭聽出來了,他直截了當地說:「是誰舉報我。」
「我。」
聲音從頭頂傳來。
直升機的艙門打開,懸梯落下來。
一個矯健的男人從上面走下來,皮鞋踩在懸梯上,穩而快。
他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
在這個場面里,他登場的姿態像極了詹姆斯邦德
裴啟山微笑著說:「兒子,許久不見。」
裴燼辭閉上了眼睛。
果然是這個老匹夫!
他到現在倒覺得,張景實在是好手段,竟然能聯繫到他,要他這個父親來幫他解圍。
裴啟山猜到他在想什麼,「並不是你那位忠心耿耿的手下。是你的夫人,我的兒媳婦,她希望她的孩子得到一個健康的成長環境。所以讓我過來。」
裴燼辭根本不相信。
他直截了當地轉頭,看向夏知柚,聲音裡帶著安撫:「寶寶,不要怕,你過來。他們奈何不了我。」
可夏知柚一動不動。
裴燼辭的笑容僵住了,怒視裴啟山。
情緒陡然激昂,咆哮出聲,「你個老匹夫!肯定是你!你用了什麼手段騙了她!你——你——」
他一口氣罵了一長串,中文夾著英文,惡毒得讓人耳朵疼。
裴啟山站在對面,嘴角抽了抽。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有頭有臉了一輩子,從來沒被人這麼罵過。
今天是頭一遭。
不過對於裴燼辭,他算是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微笑著,張開雙手,「兒子,夏知柚已經跟你分手了。所以,你跟她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回來吧,她已經拋棄你了,回到父親的懷抱里。」
裴燼辭的眼淚滾落下來。
「不要。」他搖頭,「寶寶,你不會跟我分手的,對嗎?我們已經結婚了。」
「我會是一個好的父親。還有鏡子,我在鏡子裡面看到你了。我愛你。你要我怎麼證明?把我的心剖出來嗎?」
他幾乎不受控制地,把槍抵住了自己的心臟。
「夠了。」夏知柚開口了,她的臉色很蒼白,「裴燼辭,不要再鬧下去了。」
他停下來,看著她。
「我承認。」夏知柚說,「我確實愛過你。」
裴燼辭的嘴角還沒來得及翹起來,「可是只是愛過罷了。」夏知柚說,「人的一生可以愛上無數個人。」
「可以是你,也可以是他。接下來我還會愛上無數個人。所以不要再糾纏。就此為止。」
裴燼辭一秒就收斂了所有的情緒。
像是這一瞬間,他身體裡的什麼東西解離了。
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整個人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一面死水。
「寶寶。」他說,聲音很輕,「這是你說給我的第二個難關,是不是?另外一個大冒險,是不是?」
夏知柚:「不是。」
裴燼辭搖頭,「你說過愛我的。你說過,要永遠愛我一個。」
然後他蹲了下去,蹲在甲板上,雙手抱著自己的頭,痛苦地大哭起來。
很醜,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
他蜷縮成一團,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個小孩子,嚎啕大哭。
旁邊那些美國有頭有臉的人物面面相覷。
他們知道裴燼辭是誰,知道這個男人在華爾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知道他手底下有多少產業,知道他一個電話能讓多少家公司破產。
當真瞠目結舌。
而裴啟山已經默默轉移開了眼睛,他已經懶得看他這個被女人徹底迷昏了頭的兒子。
夏知柚知道軍方那邊安排了麻醉槍。
一旦裴燼辭真的要自殺,會立刻先麻醉他。
所以沒有什麼好糾結的,她轉過身,往船艙走去。
「夏知柚。」裴燼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
夏知柚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了全場尖叫的聲音,像是所有人都沒有預料。
她詫異地轉過頭去,「撲通!」
裴燼辭跳了下海。
「少爺!」
「臥槽,老大自盡了!」
「完了完了殉情了!」
「快救人!」
甲板上瞬間炸開了鍋。
夏知柚衝到船舷邊,探頭往下看。
海面黑沉沉的,探照燈掃過去,只照見翻滾的浪花。
什麼都沒有!
夏知柚的臉上血色一瞬間褪盡。
她以為她不在乎,可是這一刻,心臟像是被人從胸腔里活生生地剜出來,疼得她眼前發白。
如果裴燼辭死了,如果他不在了,她也不想活了。
裴燼辭是她活在這個陌生世界的唯一理由。
她是穿越來的,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他,愛上的人是他,嫁的人是他。懷的孩子是他的。
如果裴燼辭沒了,這個世界什麼都不剩。
夏知柚艱難地挺著大肚子,半跪在甲板上,一隻手撐著船舷,另一隻手拼命往水裡伸。
「裴燼辭!裴燼辭你上來!你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