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三、二、一……」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
裴燼辭睜開雙眼,拉下眼罩,看著鏡子。
鏡子裡毫無預兆地出現的,還是他那一張臉。
只是此刻容貌依舊英俊,眼神里卻滿是燃燒著的憤怒的火焰。
火焰燒盡之後,就是無盡的悲涼。
「夏知柚。」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而破碎,「你騙了我。」
就在最後一刻,在他探明她是否愛他的時候,夏知柚已經變成了一隻小鳥,徹底脫離了他。
老管家站在門口,看著少爺對著鏡子說話,後背一陣發涼。
他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少爺……人只會從鏡子裡看到自己。」
「這是否是在告誡我們,人最重要的還是要愛自己,而不是別的什麼人。
「別的什麼人?」
裴燼辭陡然暴怒。
他抄起椅子,猛地砸向那面鏡子。
玻璃炸開,碎片四濺,嘩啦啦落了一地。
老管家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被飛來的碎片劃到臉。
「她不是別的什麼人!」裴燼辭站在滿地碎片中間,胸膛劇烈起伏,「她是我老婆!」
老管家驚慌,裴燼辭卻突然停住了。
*
碎成一地的鏡子,密密麻麻的碎片,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角度。
夏知柚站在那些碎片中間,看到了無數個自己。
而在那些破碎的影像里,他看見了同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嫉妒,蘊含著痛苦的淚水。
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滾落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夏知柚迷迷糊糊地,他竟然能從萬萬千千的碎片中,看到夏知柚。
碎片裡的夏知柚歪著頭,單純無辜,天真爛漫。
她笑著看他,那笑容讓他越是眷戀,就越是憤怒。
「你到底要我怎麼樣。」裴燼辭的眼淚滾下來,混著血絲,一滴一滴砸在玻璃碎片上,「你有沒有愛過我?哪怕一分一秒,一刻。」
碎片裡的夏知柚歪著頭。
「當然。」她說,「我當然愛你。」
她朝他走來,越來越近。
她伸出手,撫摸著他的兩頰。
她的掌心溫熱而柔軟,貼著他冰冷的臉。
然後夏知柚低下頭,深深地吻上他,「我愛你,裴燼辭。」
「你果然是海鮮星座的,怎麼總需要人哄?」
「對。」他回答自己,「我是要人哄的,一分一秒都離不開你。」
他跪坐下去,臉頰貼到她的腹部。
孩子在肚子裡輕輕踢了一下,隔著肚皮,那動靜傳到他臉上,溫熱而有力。
夏知柚似乎很開心,「你是爸爸,要有個爸爸的樣子。你聽,孩子是不是在動?」
他聽到了。
一聲一聲,孩子的心跳聲,應和著他的心跳聲。
那一刻,他好開心,很幸福,真幸福。
「對呀,我們是一家三口。」夏知柚說,「所以我不會拋棄你的。」
他撫摸著她的臉頰,親她,「你不會跟我媽媽一樣,無數次丟下我嗎?」
「不會。」
「不會跟我父親一樣,只是迫於母親才愛我的嗎?」
「不會。」
「你也不會跟養母一樣,只是因為我是個工具,為了讓沒有男孩的家庭在山村里不受欺負才撫養我?」
「不會。」
「裴燼辭。」她的聲音很輕,「我愛你,是出於我的本性。」
「沒有因為任何規矩束縛、身份背景去愛你。」
然後他聽見自己痛苦的質問,「那麼,最後為什麼會不要我了呢?」
夏知柚不說話了。
「夏知柚。」他說,「是你毀了我的。」
如果沒有她,在恢復記憶之後,他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弱點。
裴燼辭會大開殺戒。
他會報復一切對他不好的人,他會是一個冷漠無情的人。
然而偏偏是她,讓他對過往有了溫情的記憶,讓他變得軟弱。
於是,他把那個本該是卑劣過去的山村,當成了精神的寄託,沒有報復任何一個人。
甚至回到裴家之後,竟然可以容忍裴啟山和裴觀音。
裴燼辭恨極了,便去咬夏知柚的臉頰,咬那一團軟肉,直到她低低地哭出聲來,說「你真是一條不討人喜歡的小狗」。
小狗撲了上去,犬齒輕輕地舔舐著她的脖頸,主動脈在他嘴裡突突跳動。
「等等,你不要——」她尖叫,恐慌,「壞狗,放開!」
壞狗不願意。
他愛她,甚至比肚子裡那個孩子還要深。
他希望可以通過肉體直接抵達她靈魂的深處。
「你看,你喜歡我是不是?」他欣喜若狂地想。
他已經不相信任何感情上的糾葛。
但身體瞞不住人。
人類本能會對於給予身體歡愉的人予以喜歡。
所以跟他一起沉淪吧,讓他們永墜欲望之海。
他的臉埋入她的白頸之中。她細長的脖頸深深揚起,白皙的皮膚驟然泛上紅暈。
「夠了夠了,停下,壞狗停下——」
他不想停。
然後是一陣尖銳的疼痛。
「少爺!你在幹什麼!」
老管家的驚叫把他從夢魘里拽了出來。
裴燼辭一怔,低下頭,他的食指滿是鮮血。
原來方才他像是陷入了幻覺,竟然把地上的玻璃碎片當成了夏知柚,要把它們收攏起來。
他的手在碎片裡翻找,玻璃割破了皮膚,血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他麻木地任由眾人圍上來。
醫療團隊幫他消毒、清理、包紮。
酒精擦過傷口的時候,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然後在最後,他突然揮開了別人的手,「不用。」
「少爺,傷口很大,必須要縫合,可能會感染。」
「沒關係。」
於是,醫療團隊只能簡單包紮。
裴燼辭微微一笑,他對老管家揚起了一個天真的微笑。
「走吧,管家。我們去接我們的新娘回來。」
老管家愣住了,「什麼?」
裴燼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個傳說是真的,」他喃喃自語,「夏知柚說得對。我要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傳聞中在十二點的時候睜開雙眼,能從鏡子裡看到所愛的人。
「剛才我看到了,是她。」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紗布纏緊的手指。
那雙猩紅的眼眸像是徹底燃燒過後的餘燼,暗沉沉的,卻燙得嚇人。
「所以,夏知柚,上天是怎麼暗示的?你就該屬於我的。」
他站起來,開始發號施令。
*
短短的半個小時,整個海域變了天。
張景的船正在全速駛向公海。
夏知柚靠在船艙里,裹著毯子,手捧著那杯已經涼透的牛奶。
她閉著眼睛,呼吸很淺。
張景站在甲板上,看著前方黑沉沉的海面,心裡默數著距離。
然後燈亮了。
從四面八方,海面上,天空中,海岸線。
探照燈、直升機的機腹燈、巡邏艇的警燈,把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晝。
張景的臉色在燈光里一寸一寸變白。
他看見了,從每一個方向,都有船在逼近。
快艇、巡邏艇、天空中直升機盤旋,機腹的探照燈直直打下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無線電里一片死寂,然後突然恢復了通話。
裴燼辭的聲音出現在頻道里,「夏知柚,我找到你了。」
那聲音幽幽的,沒有任何起伏,但所有人都覺得後背發涼。
那種害怕跟兇狠的叫罵不一樣。像是他就在你背後,手已經搭在你的後頸上,手指貼著你的皮膚,隨時會收緊。偏
偏夏知柚說:「這不算是找到。這只能算是你死纏爛打。」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張景焦頭爛額,心想姐你別刺激我哥。
頻道里安靜了一秒。
然後裴燼辭笑了,「寶貝,你還是一如既往地那麼幼稚。」
夏知柚的心沉了下去。
她忽然發現,裴燼辭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他不應該這麼冷靜。
「老大。」張景終於忍不住了,聲音發澀,「你放嫂子走吧。」
「她是真的不能再在你身邊了,嫂子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她之後能不能順利把孩子生下來,都是問題。」
裴燼辭的暴怒從無線電里炸開來,「張景!你個賤人!你背叛了我!」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從地獄裡衝出來的。
頻道里傳來沉悶的拍打聲,一聲接一聲,像是他在砸什麼東西。
張景的臉瞬間白了,「老大,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是真心希望你好。你不能再和夏知柚在一起了。」
「她就像是一條導火索,隨時可能把你毀了。你應該是一個出色的商業奇才,你甚至會成為引領整個時代的偉人,而不是毀在一個女人身上。」
「閉嘴!」裴燼辭的聲音忽然又變了,從暴怒,到陰森。
那變化快得嚇人,像是有人在他身體裡按了一個開關。
「沒關係的。」他慢條斯理地說,「我早就知道,沒有人會愛我。所以你們怎麼背叛我也沒關係。」
「但現在,反正你們都得回到我身邊來。你們逃不出去。」
一聲令下。
海面上的船全部加速逼近,織成一張網,把張景那艘船死死罩在中央。整片海域一片通明,像是諜戰電影的現場。
「寶寶,」裴燼辭的聲音重新出現在頻道里,溫柔極了,「不要讓我生氣。你主動過來,回到我身邊來。我可以保證,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張景看向夏知柚。他
的表情很複雜,有猶豫,有不忍,也有一種認命了的疲憊。
大勢已去。
*
卻看見夏知柚站了起來,她走到甲板上。
海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燈光打在她臉上。
夏知柚瘦得脫了相,只有肚子大得突兀。
可她的眼睛很亮,她從袖子裡抽出一把刀,一把很小、很鋒利的水果刀。
她把它舉起來,刀尖對準自己的頸側。
「裴燼辭。」她的聲音被海風送出去,送進無線電里,「我之前有問過你第三個真心話。」
「在我的生命和回到你身邊之間,你要怎麼選?」
「之前你沒有說話。那麼現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刀尖往皮膚上壓了壓,一道細細的血痕滲出來。
「來吧,做個決定。」
頻道里死寂。
然後裴燼辭的聲音炸開,失了控,變了形。
「夏知柚!你不可以!我不許!」
「我可以。」夏知柚說。
原本裴燼辭布下的天羅地網,讓所有人都覺得夏知柚插翅難逃。
可她舉刀抵住自己頸側的那一刻,這盤棋活了。
張景死死盯著裴燼辭,心裡已經有了底。
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自盡。
這一局,他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