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庭越攔住了她,「不行,你會上到孩子。」
裴觀音的臉扭曲了一瞬。她想說什麼,但裴庭越沒有給她機會。
「你走吧,這裡沒有你的事。」
裴觀音站了很久,實在闖不進去,只能憤恨轉身走了。
夏知柚鬆了一口氣。
然而,當裴庭越走進病房的時候,她幾乎沒認出來。
她第一次見裴庭越是在一場酒會上。
那時候他站在人群中央,西裝筆挺,面容英俊,四十多歲的年紀,保養得像是三十出頭。
他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老派的、從容的氣度,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恰到好處。
那時,夏知柚還感嘆,老了的裴燼辭,一定也相當英俊。
可現在的裴庭越,像是一個從墳墓里爬出來的人。
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
臉上的皮膚鬆弛、灰敗,顴骨高高地凸著,眼窩深陷
整個人縮在那件寬大的黑色大衣里,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
裴庭越察覺到她詫異的眼神,「是裴觀音下的毒。這種毒在慢慢侵蝕我的身體。」
他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一天比一天快。他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終點。
夏知柚冷冷,「哦,你應該得的。」
裴庭越頭疼,這姑娘,怎麼跟他兒子,一個性格。
他站在病房裡,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打量夏知柚。
他以前以為她只是一個灰姑娘。一個運氣好、被裴燼辭看上了的、出身普通的女孩。
可現在他看見她坐在床上,懷裡抱著那個紅潤潤的嬰兒。
她低著頭看嬰兒的樣子,像是在看整個世界。
裴庭越的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這應該就是他的第一個孫女。
或許也是唯一一個。
以裴燼辭那個痴情的性子,估計這輩子不會再跟別人有孩子了。
「答應給你二十億的信託基金我已經弄好了。」
裴庭越走到床邊,饒有興趣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
到時,他一定要和他兒子說。
「你的老婆和孩子,我都照顧得很好哦。」
嬰兒睡得很香,小嘴蠕動著,像是在做夢吃奶。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著夏知柚,「不僅如此,我會重新安排。」他說,「她會是裴家最尊貴的小公主。」
夏知柚真心實意,「謝謝。」
能爆金幣的老登,就是好老登。
裴庭越擺了擺手。
他猶豫了一下,又開口了:「我會攔著裴觀音,不會讓她來打擾你。」
「只是,孩子滿月時,你要不要見裴燼辭?」
夏知柚低下頭,看著懷裡睡著的孩子。
那張小臉皺巴巴的,眉眼還沒長開,但她總覺得,能從那張臉上看到一點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他在那邊怎麼樣?」
裴庭越,「治療順利。」
「那就讓他好好治。」
裴庭越笑了,說好。
心想,兒子啊,你老婆心真狠。
紅毛站在走廊里等著,有些焦急,「嫂子說了什麼,能見見裴燼辭嗎?」
裴庭越說:「她讓你哥好好治病。」
紅毛:……
紅毛快崩潰了,「那我能不去守著他嗎?他就是個瘋子!」
而且是專門折磨他的瘋子!
他想起在醫院裡,裴燼辭做治療的樣子。
那些療程漫長而痛苦。
為了儘快痊癒,裴燼辭竟然還進行了電療。
他整個人被綁在椅子上,咬著一個橡膠塞,渾身抽搐。
藥物也是加倍的,裴燼辭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蜷在病房的角落裡,抱著膝蓋,嘴裡反反覆覆地念著一個名字——
「夏知柚。」
「夏知柚。」
「夏知柚。」
紅毛都快對這個名字ptsd了。
這個時候,是絕對不能讓他哥看見他。
否則,裴燼辭第一時間就會想起,他與夏知柚的曾經曖昧的糾葛。
然後,迎接他的就是裴燼辭的鐵拳。
紅毛都不敢相信,他竟然打不過一個正在接受治療的精神病人!
他哥在那個與世隔絕的病房裡,唯一能看見的人,是夏知柚的照片。
然後就開始各種胡言亂語。
什麼「寶寶,你在哪裡,老公想你。」
「我老婆呢?誰偷了我老婆!」
「夏知柚,求你愛我。」
「夏知柚,你就是個騙子,你騙了我!」
由於情緒激動,醫生建議最好不讓他繼續接觸夏知柚照片。
於是就把他的所有照片收走了。
誰知道一開始十分配合的裴燼辭,當夜就潛逃了。
他說,他要去找老婆。
「一切都結束了,你安全了。」裴啟山說。
但真的嗎?
夏知柚費盡心思擺脫了裴燼辭。
回國之後,她重新走進了正常的生活。
茱莉亞學院那邊,裴家幫她辦好了休學手續,保留學籍,等狀態好了再回去。
她重新開始規劃未來——
「我要好好讀書,好好做音樂,好好把孩子養大。」
一切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然後醫院給了夏知柚一份心理評估報告。
「產後抑鬱。」
夏知柚不信。
「醫生,我很正常,我只是累了。」
剛從兵荒馬亂的愛情里逃出來,誰不會累?
可醫生搖了搖頭,「不是,女士,你生病了。」
夏知柚這才怔然,原來這場愛情對她的影響如此之大。
紅毛欲言又止,「嫂子,沒事的,生病了我們好好治病。」
實在是被裴燼辭打到受不了,紅毛逃回了國內。
想了想,索性申請去照顧夏知柚。
也是他最先發現夏知柚的不對勁。
夏知柚會對著風流淚。一陣風颳過來,眼睛就濕了,止都止不住。
有時候,紅毛喊她,她也不理。
再一看,人已經陷入呆滯。
手裡拿著杯子,或者拿著琴譜,突然就定住了,目光落在某個虛空的地方,一坐就是半小時。
紅毛問,「嫂子,你想裴燼辭嗎?」
夏知柚:「不想。」
謊言。
她總是想起裴燼辭。
白天想,夜裡也想。
想起他的眼睛,他的手,蹲在床邊擺弄她的眼神。
到後來,夏知柚開始大哭。
那種大哭沒有任何預兆,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突然崩潰。
她抱著剛出生的、皺巴巴的小東西,哭得渾身發抖。
夏知柚根本沒辦法照顧她。
她連自己都照顧不了。
裴家的人齊聚在病房外面。
裴父、紅毛、裴觀音,三個人站在走廊里,看著病房裡那個瘦得脫了相的女人,一時竟然無言以對。
她靠在床頭,懷裡抱著嬰兒,臉上全是淚痕。
嬰兒在哭,她也在哭。
裴觀音很肯定。
「她是裝的。」她說,聲音尖利,「她現在擁有了我兒子全部的愛。」
「裴燼辭為她要生要死。她還生了一個健康活潑的女孩,這個女孩以後會有享之不盡的幸福。她還有什麼?她到底還有什麼?」
她聲嘶力竭。
裴啟山和紅毛幾乎同時轉過頭來看她。
那目光是冷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裴觀音站在那裡,妝容精緻,衣服考究,可她忽然發現自己像一個小丑。
沒有人站在她那邊。
「憑什麼,」她的聲音開始抖,「夏知柚什麼都沒受到傷害。可我連續被迫墮胎。裴啟山,你說——」
裴啟山那張灰敗的、被毒素侵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裴觀音給他下毒的時候,他還在跟她周旋,想著怎麼翻盤。
可等他知道那毒解不了,反而豁達了。
人反正要死了,還端著那點架子做什麼。
「把她拉下去。」
保安走過來,一左一右架住裴觀音的胳膊。
她尖叫起來,聲音刺耳。「裴啟山!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會撤銷你所有董事長的職務!」
裴啟山冷笑了一聲。
「你現在還不明白嗎?我人都要死了,我要董事長幹什麼,我不會再慣著你了。」
現在,裴燼辭才是他的希望。
當然,那也是個不孝子!!
或許,裴啟山沉思,這個出乎意料的孩子,才是他的希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