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
那間破茅草屋裡,還亮著豆大的一點油燈。
李嫣然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把曬乾的止血草,指節都捏得發白。
婆婆秦氏,在屋裡讓小叔子和小姑子睡覺,嘴裡卻反覆念叨著。
「你大哥命硬,出不了事」。
可那聲音抖的,連她自己都不信。
忽然,院外頭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
李嫣然猛地站起來,借著月光往外一瞅。
一個魁梧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往院子裡走。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血腥氣,和酒氣混在一起,沖得很。
「夫君!」
李嫣然壓著嗓子喊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扶住了他。
石磊身上的軍服破了好幾道口子,肩頭和胳膊上全是乾涸的血痂。
「別出聲。」
石磊握了握她的手,壓低聲音往屋裡瞅了一眼。
「娘睡了?」
李嫣然搖搖頭,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但她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使勁兒撐著石磊的胳膊。
吃力地把他扶到屋外,在牆角的那塊青石板上坐下。
「你別動,我去拿藥。」
她轉身進了屋,輕手輕腳地從炕頭摸出一個粗布包袱。
裡頭是她平日裡上山采的草藥,都是些不值錢的尋常貨色。
三七、地榆、側柏葉,曬乾了碾碎了,用破瓦罐裝著。
她順帶舀了一瓢涼水出來,又把屋門虛掩上,生怕婆婆聽見動靜跟著上火。
石磊坐在石板上,把身上那件爛袍子扯下來,露出精壯的上身。
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照見他身上橫七豎八的口子。
有的是刀傷,有的是淤青。
最深的一道在左肋,皮肉翻著,血已經凝住了,看著瘮人。
李嫣然蹲在他跟前,借著那點微弱的亮光,把草藥倒進瓦罐里搗。
手底下的勁兒使得又急又穩,藥汁子和草渣混在一起,散發出一股苦澀的氣味。
她一個字都沒多問,只是拿手指頭蘸了涼水,先把他傷口周圍的血污擦乾淨。
然後抓了一把搗爛的藥泥,小心翼翼地往他傷口上敷。
「疼不疼?」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鼻音。
石磊悶哼一聲,卻咬著牙說:
「不疼。」
「這兒呢?這裡面傷著了沒有?」
石磊搖了搖頭。
李嫣然又仔仔細細的,把他渾身檢查了一遍,連腿根都沒放過。
每看見一道新傷口,她眼眶就紅一分,可始終沒哭出聲來。
她知道自己男人是軍戶,在外頭乾的就是刀口舔血的差使。
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能把人平平安安等回來,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我給你打盆水洗洗吧,身上都是血。」
「不用,大半夜的折騰啥。」
石磊握住她的手腕,粗糙的掌心帶著灼人的溫度。
「你也累了,進去睡吧,別讓娘起疑。」
李嫣然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把剩下的藥泥,用一塊乾淨的粗布裹好,塞到石磊手裡。
又把那瓢涼水放在他腳邊,這才起身進了屋。
石磊一個人坐在外頭,仰頭灌了口涼水。
漱了漱嘴裡那股血腥味,又往臉上撩了兩把。
夜風一吹,身上那股酒勁兒散了不少,可心裡的火卻越燒越旺。
他今晚差一點就回不來了。
趙虎那個狗日的,嘴上說著讓他去剿匪,結果是把他騙過去送死。
要不是他命不該絕,碰上了救過的人,他現在,早就躺在那荒山野嶺餵狼了!
石磊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咔吧響,嘴裡頭一字一頓。
「趙、虎!劉、富、貴!
你們給我等著。」
他聲音不大,怕驚著屋裡人,可那股子恨意像是淬了毒似的,冷得能把人骨頭凍住。
他沒死。
他活著回來了。
那你們就別想好過了。
石磊把剩下的半瓢涼水往地上一潑,起身進了屋。
屋裡頭,一盞油燈快熬幹了。
昏暗的光線下,能看見那盤大炕上,橫七豎八躺著一家人。
最裡頭是弟弟石頭,十二歲的小子睡覺還不老實,把被子蹬得亂七八糟。
緊挨著是妹妹秀蘭,十五歲的姑娘蜷成一團,睡得正香。
秦氏躺在中間,眉頭皺得死緊,睡著了還在念叨他的名字。
李嫣然靠在外側,給他留了最外邊的位置。
背對著炕沿,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石磊知道她沒睡著。
她的肩膀繃得太緊,手指攥著被角攥得死緊,這是在忍著不回頭。
他沒戳破,輕手輕腳地在最外側躺下來,把那床新做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頭頂上,茅草屋頂破了好幾個窟窿,月光從那些破洞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正好有一道落在他臉上。
他睜著眼,盯著那輪透過茅草縫隙漏下來的月亮,腦子裡頭像是有一盤棋在飛速地轉。
趙虎是千戶,他一個百戶,論官職論人脈論手裡頭的兵,他都差了不止一個台階。
硬碰硬是找死,得找個巧勁兒。
劉富貴。
這老小子是趙虎身邊最忠心的一條狗,什麼髒活累活都是他經手。
石磊腦子裡,過了一遍劉富貴的底細。
此人好排場,愛收禮,兒子下個月初六娶媳婦,帖子撒得滿城都是。
到時候十里八鄉的人,都得來賀喜。
人多了,場面就亂了。場面一亂……事兒就好辦了。
石磊盯著那道月光,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弧度,冷得像是臘月里的刀刃。
「劉富貴,你的喜宴,老子必須給你和趙虎,送一份大禮!」
他低聲念叨了這麼一句,翻了個身,很自然地把人摟進懷裡,疲憊地閉上了眼。
李嫣然的臉埋在被子裡,肩膀抖了一下,然後終於慢慢地鬆了下來。
她男人活著回來了。
那她就什麼都不怕了。
天還沒亮透,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一百號軍漢列隊而立,身上多多少少都掛了彩,
有的胳膊纏著布條,有的臉上帶著刀口,有的走路還一瘸一拐。
可一百個人,一個不少,全胳膊全腿地站在那兒,沒缺一個。
石磊站在隊列前頭,身上的傷用粗布裹了,外面套了一件乾淨袍子。
臉上那道口子結了痂,看著像是從閻王殿裡爬回來的人。
他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去。
這些兵,有的是跟了他好幾年的老兵油子,有的是剛補進來的生瓜蛋子。
可經歷了昨晚那一遭,所有人看他眼神都變了。
那不是怕,是一種死裡逃生之後才有的信任。
在他們心裡,是百戶大人把他們從鬼門關,都帶出來了。
「昨兒晚上的事。」
石磊開了口,聲音不大,可在這安靜的校場上,格外清晰。
「都給我爛在肚子裡,誰都不許往外吐一個字。」
沒人吭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不管誰問,你們只記住一句話。
咱們被三個匪寨的人圍了,拼死殺出來的。
其餘的,一概不知。」
他頓了頓,目光驟然冷下來。
「你們知道的越少,命就越長。
多嘴多舌的,被人盯上了,摘了腦袋,別怪我沒把話說到前頭。」
隊列里,禿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聲說了句。
「大人放心,弟兄們嘴嚴著呢。」
石磊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再多說。
他心裡清楚,趙虎是什麼人?
心胸比針尖還小,手段比蠍子還毒。
昨晚那一百號人要是真折在匪寨裡頭,趙虎連眼皮子都不會眨一下。
可現在人全須全尾地回來了,趙虎心裡能不犯嘀咕?
但凡有哪個嘴上沒把門的,往外漏了半句,讓趙虎知道了底細,那才是真正的禍事。
好在這些兵都信他。
一百條命,他撿回來的,他們就願意把命交到他手裡攥著。
「散了吧。」
石磊一揮手。
「該養傷的養傷,該操練的操練,平時什麼樣,今天就什麼樣。」
軍漢們轟然應了一聲,三三兩兩地散開。
有幾個人湊在一塊嘀咕了兩句,立馬被旁邊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訕訕地閉了嘴。
石磊站在校場邊上,眯著眼看著東方泛起的那一線魚肚白,面無表情。
他等的人,很快就會來。
校場上的兵還沒散乾淨,營門那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石磊沒回頭,嘴角卻微微扯了一下。
來了。
來的人正是劉富貴。
他剛探頭探腦地在校場邊上望了一眼,看見石磊好端端地站在那兒,臉色當場就變了。
像是大白天撞見了鬼似的,扭頭就跑。
那跑法,鞋差點都甩飛了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