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也不理睬他,慢悠悠地走到校場中央,負手而立,看著軍戶們操練。
沒過一炷香的工夫,營門外頭馬蹄聲響,兩匹馬一前一後沖了進來。
前頭的人正是趙虎,後面跟著劉富貴,兩個人翻身下馬的動作都不利索。
但很快又擺出一副很穩重的樣子。
趙虎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千戶官袍,腰間掛著佩刀,排場擺得十足。
可他那一張臉上,神情卻怎麼都端不住。
他看見石磊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縮,腳下甚至頓了一頓,活像是踩到了蛇。
石磊活生生地站在那兒,身上的傷雖然看得出來,可精氣神一點沒垮。
腰杆挺得筆直,臉上還帶著點似笑非笑的表情。
趙虎和劉富貴對視一眼,兩張臉上寫滿了同一句話——這他媽怎麼可能?
七八百匪兵,圍他們一百號人,就算他再悍勇,也不可能逃脫。
可石磊不但活著回來了,手底下的兵一個都沒少,頂多就是掛了點彩。
這種事,說出去誰信?
除非……匪寨裡頭有人放了水。
但是……土匪怎麼可能給他放水?
趙虎心裡頭翻江倒海,可臉上很快就繃住了。
自己是千戶,石磊是百戶,官大一級壓死人,就算這小子命大沒死成,難道還敢翻出什麼浪來?
石磊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去,敷衍地抱拳行了個禮。
「末將石磊,見過趙大人。」
聲音平穩,態度恭謹,跟平日裡一模一樣,挑不出半點毛病。
趙虎盯著他看了好幾息,忽然冷笑一聲,把臉一沉,端起了上官的架子。
「石磊!本官命你帶兵剿匪,你倒好,損兵折將,大敗而歸!
照軍法,該當何罪!」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還沒走遠的兵都停下腳步,偷偷往這邊看。
石磊直起身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趙虎,眼神平靜得讓人發毛。
「趙大人。」
他開了口,語氣不緊不慢。
「到底是不是剿匪,您難道不知道嗎?」
趙虎臉色一變。
「你什麼意思?」
「末將的意思是……」
石磊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剛好夠趙虎和劉富貴兩個人聽見。
「要不要我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地說給監軍大人聽聽?
讓監軍大人來斷一斷,官匪勾結,按我朝律法,該當何罪?」
趙虎臉上的血色唰地就褪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厲聲喝道。
「你、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大人心裡難道不比誰都清楚?」
石磊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語氣,嘴角甚至微微翹了起來。
「趙大人以為,末將是憑什麼活著回來的?」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子,不偏不倚地扎進了趙虎的心窩裡。
趙虎臉上的肉抽搐了兩下,腦子裡頭飛速地轉。
石磊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跟匪寨的人搭上線了?
匪寨那邊把自己給賣了?
還是說那,幫土匪願意出面作證,這才讓石磊攥住了自己的把柄?
他越想越心驚,可嘴上不能認慫,咬死了反咬一口。
「石磊,你休要血口噴人!
你一個百戶,能帶著一百號人,從近千號悍匪手裡全身而退。
要說你跟匪寨沒有勾結,誰信?
對!分明是你!你才是官匪勾結!」
石磊聽完這話,笑了。
是一種「你隨便說」的表情,笑得趙虎心裡更沒底了。
「趙大人真能編故事。」
石磊把雙手一攤,語氣輕鬆地像是在聊今天中午吃什麼。
「您要是氣不過,咱們現在就動身,去監軍大人那兒走一趟。
把話都說開了,好好查一查。看看到底是誰在官匪勾結。」
趙虎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石磊心裡明鏡似的。
他跟匪寨那邊的關係,說破大天去也就是當年的一點舊交情。
人家把話撂得明白,匪不與官斗,不會替他出頭作證。
所以他手裡頭,沒有任何能扳倒趙虎的鐵證。
真要鬧到監軍那兒去,光靠一張嘴,可定不了案。
但這件事,石磊知道,趙虎卻不知道。
趙虎只知道石磊活著回來了,只知道匪寨那邊沒按約定下死手。
至於石磊跟匪寨到底是什麼關係,匪寨那邊有沒有給他承諾什麼,趙虎一概不知。
未知的才最可怕。
果然,趙虎慫了。
他臉上的肉抖了好幾下,嘴唇翕動了半天。
最後狠狠一甩袖子,把話題硬生生拐了個彎。
「區區一個匪寨都拿不下來,說到底還是你石磊無能!
廢話少說,趕緊帶著你的人操練去,以後別再這麼丟人現眼!」
說完這話,他連多看石磊一眼都不敢,轉身就走。
那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官袍的下擺差點把自己絆個跟頭。
劉富貴跟在後面,那張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魂不守舍地回頭看了石磊一眼,正好撞上石磊的目光。
石磊沖他笑了一下。
就一下。
劉富貴後脊梁骨一陣發涼,趕緊扭過頭去,連滾帶爬地追著趙虎跑了。
石磊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狼狽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容。
「我石磊無能?」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抬手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
「行,希望你過幾天還這麼說。」
一連兩日,風平浪靜。
石磊每日照常去營中點卯,照常操練手底下那一百號兵,照常在營房裡喝茶吃飯。
遇見了趙虎,該見禮見禮,該寒暄寒暄,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好像兩人在校場上的對峙,根本沒發生過。
趙虎一開始還繃著,見著石磊總要端著架子瞪兩眼。
可石磊始終是那副不卑不亢、不冷不熱的模樣。
既不主動提起那天的事,也沒有半點要報復的意思。
兩天下來,趙虎那顆懸著的心慢慢放回了肚子裡。
他開始覺得,自己之前是想多了。
石磊這小子,說到底也就是個百戶。
而自己是他正兒八經的頂頭上司。
就算他知道是自己給他挖的坑,那又怎樣?
還不是得顧忌他的身份。
趙虎越想越覺得,自己之前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子,有些丟人。
心裡那點忌憚被壓了下去,趾高氣揚的勁兒又慢慢冒了出來。
午後,石磊從營房出來,正碰上趙虎帶著劉富貴從對面走來。
石磊側身讓到路邊,抱拳行禮。
「趙大人。」
趙虎拿鼻孔「嗯」了一聲,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背著手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走出幾步,石磊還聽見劉富貴跟在他身後嘀咕。
「我還當多大本事呢,到底還是慫了。」
趙虎高深莫測的笑了笑。
「他一個小小的百戶,能翻出什麼浪來。本官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裡。」
兩個人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石磊的耳朵里。
石磊直起身,看著趙虎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低頭整了整袖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放鬆了好啊……他也該送大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