鐐銬嘩啦一陣巨響,他整個人往上一竄,又重重地跌回椅子上。
臉上的肉都在抖,聲音尖得幾乎破了音。
「什麼?!五千兩!劉富貴一條賤命值五千兩嗎!」
馬監軍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不耐煩起來。
皺著眉頭往後退了半步,語氣冷淡得像是在打發一個不識抬舉的乞丐。
「你愛辦不辦。不辦的話,本官就如實上報。
千戶趙虎,新婚之夜姦污下屬妻子,事後殺人滅口。
到時候上頭怎麼判,跟本官就沒有半點關係了。」
他說完轉身作勢要走。
「別別別!別走!」
趙虎的聲音瞬間軟了下來,鐵鏈子又嘩啦一陣響,他身體前傾,幾乎是哀求地喊道。
「大人留步!留步啊!」
馬監軍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挑了挑眉。
趙虎喘著粗氣,腦子飛速地轉著。
他打量著馬監軍那張臉,心裡頭明鏡似的。
五千兩?那倆老東西打死也開不出這個價來。
這裡頭有多少是姓馬的自己加的,他不知道,也不打算問了。
問也沒用,人家刀子攥在手裡,他脖子伸在砧板上,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可五千兩,這數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但再疼也得認,他趙虎是怎麼坐到千戶這個位置上的,他自己比誰都清楚。
他不是靠軍功,不是靠本事,靠的是溜須拍馬,靠的是岳父在上頭走動關係。
他在邊關這麼多年,沒有一個拿得出手的戰功。
手底下的百戶沒幾個真心服他的,同級的千戶更不把他放在眼裡。
要是這個節骨眼上,這事兒被捅出去,那就不只是丟官的問題了。
牆倒眾人推,到時候那些與他有過節的人,都會踩著這個機會把他往死里整。
花錢消災,反而是最簡單的路。
五千兩,他是拿不出來。
可他升任千戶以來,名畫、古玩、金銀擺件,搜刮的孝敬也不少。
府裡頭的東西都拿出去變賣,也能湊出一部分。
實在不夠,就厚著臉皮去岳丈家借一借。
最後再找自己轄內,那幾戶仰他鼻息的富商敲一筆。
只要官位還在,這些銀子早晚能掙回來。
他在心裡頭把帳算了一遍,咬了咬牙,抬起頭來。
「好,我認拿了。」
馬監軍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對他的爽快有些意外。
趙虎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馬監軍,這五千兩銀子我認拿。
但這事兒,你務必給我辦乾淨了,不能留任何尾巴。」
馬監軍重新走回到桌案後頭坐下來,翹起二郎腿,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今晚吃什麼。
「這個你放心。
只要你銀子到位,定個案不過是本官動動筆的事兒。
劉富貴的死,就給他扣在流匪作案上。
賓客散了之後你我也都走了,誰也沒留在那兒,誰也沒看見什麼。
至於那兩個老人,拿了銀子自然會把嘴閉嚴。」
趙虎點了點頭,又追問了一句。
「銀子我回去湊,但馬大人,我現在還戴著這個——」
他抬起手,把鐐銬晃得嘩啦響。
「您是不是先給我解了?
還怕我跑了不成?這案子還沒結呢。」
馬監軍笑了,站起來親自替他把鐐銬解了,一邊解一邊說。
「跑什麼?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你那個千戶府,你那個夫人,你那個岳父老泰山,都在那兒擺著呢,本官有什麼好怕的。」
趙虎揉著被鐐銬勒紅的手腕,正要往外走。
馬監軍忽然又開口了,語氣淡淡的,像是在隨口叮囑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對了,趙千戶,有句話本官得說在前頭。
你也別打什麼滅口的主意,那兩個老人,已經拿了錢就不會再鬧。
你要是再動他們,把事情捅得更大,到時候恐怕花五萬兩銀子,都擺不平了。」
趙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馬監軍一眼。
那眼神不善,陰沉沉的,像是三九天的冰碴子。
可他的嘴角卻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馬大人放心,我趙某人還不至於做那種傻事。
既然我已經答應拿錢平事了,我就只管湊銀子。
至於老頭老太太那頭,能到手多少,我不問。
這裡頭的事兒,咱們心知肚明,我也不多說。
你能幫我趙某人把這事兒壓下來,我趙某人還是感謝你的。」
馬監軍聽他這話說得通透,倒也有了幾分台階可下的意思。
他臉上那副威嚇勒索的表情收了收,換上一副和善的笑容,走到趙虎面前,拍了拍他的胳膊。
「趙千戶啊,咱們同朝為官,我作為監軍,也是職責所在。
以後你們所里的事兒,少不了先到我手裡。
這錢不讓你白花,往後有什麼事,你來找我,還好使。」
趙虎心裡頭冷笑著罵了一句,你可趕緊滾吧,特麻的比誰都黑。
可他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真誠了,雙手抱拳,深深地作了一揖。
「多謝馬大人。
小弟這回大難不死,往後您就是我的恩人。」
前前後後不到半個時辰,趙虎就從監軍營房裡走了出來。
他站在營房門口,眯著眼看了看外頭白花花的太陽,整了整被鐐銬弄皺的袖口,臉色陰沉得像是暴雨前的天。
營裡頭很快傳開了新的說法。
劉富貴的死跟趙千戶沒有關係,兇手是流竄的土匪。
土匪是趁著喜宴人多眼雜混進來的,只為圖財害命。
至於之前,那些關於趙虎留在洞房裡的傳言,也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趙千戶是什麼人?千戶大人,前途無量。
怎麼可能為了一個女人去殺人?根本犯不上嘛。
這個說法在軍營裡頭流傳得很快,信的人也很多。
畢竟,比起千戶殺下屬這種駭人聽聞的猜想,土匪作案,顯然更符合大多數人的認知。
石磊在伙食班門口,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正端著一碗水往嘴裡送。
他把碗裡的水喝完,隨手把碗放在井沿上,抬頭往監軍營帳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什麼都沒說,臉上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只是站起身來,跟旁邊的人說了句「我去洗把臉」,便轉身朝營房後面走去。
走到人少的地方,他腳步一轉,一閃身,掀開監軍營帳的帘子,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