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監軍正坐在桌案後頭,把那五百兩銀票從袖子裡掏出來,一張一張地鋪在桌面上。
拿手指肚摩挲著票面上的字號,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這輩子沒什麼大志向,升官是指望不上了。
就指著在這個監軍的位置上多刮點油水,攢夠了銀子,將來告老還鄉也能做個富家翁。
他正數得高興,營帳的帘子忽然被人一把掀開了。
馬建軍嚇得渾身一哆嗦,手忙腳亂地把銀票往桌案底下一塞,差點把茶盞都帶翻了。
他抬起頭來,看見石磊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形把門口的光線擋了個嚴嚴實實,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石磊!」
馬建軍認出來人,先是鬆了口氣——不是上頭派來查他的人。
隨即又惱羞成怒,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誰讓你擅闖本官的營帳的?還有沒有點規矩!
一個百戶,進監軍的帳子連通報都不通報,你想幹什麼?」
石磊沒理會他的呵斥,不緊不慢地走進來,站到了桌案前頭。
他低頭看了看桌案底下露出半截的銀票角,嘴角那絲笑意緩緩加深了。
「監軍大人。」
石磊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嘮家常。
「這回的事兒,您訛了多少銀子啊?」
馬建軍的臉色瞬間變了,但嘴上還是硬得很。
「你胡說什麼?本官聽不懂!」
「聽不懂?」
石磊挑了挑眉,往前邁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剛才可都聽到你跟趙虎是怎麼談的——五千兩,趙虎認拿了。
而你又是跟劉富貴他爹娘談的?——一百兩封口,多一分都沒有。」
他頓了頓,看著馬建軍那張越來越白的臉,把聲音壓低了半寸。
「馬大人,江湖規矩,見面分一半。
你要不分點給老弟點?
不然的話,我這嘴要是不嚴,有些事兒可就容易往外說了。」
馬建軍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不拍了,也不吼了,整個人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從裡到外地涼了下來。
他陰沉沉地盯著石磊,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再沒有半點方才數銀子時的笑意,只剩下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冷。
「你到底想幹什麼?」
石磊收起笑容,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也不想幹什麼。
我跟趙虎之間有仇,你就這麼輕輕巧巧地把他放了,我心裡不痛快。」
馬建軍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握緊了桌案邊沿,指節發白,腦子飛快地轉著。
石磊跟趙虎不對付,這事兒他早有耳聞。
可他沒想到石磊的膽子大到這個地步,竟敢闖進監軍營帳來當面威脅他。
石磊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又鬆了下來。
「不過,我這人有個優點,不愛擋別人的財路。
你賺你的銀子,我不眼紅。
但是……」
他伸出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也不能就這麼輕易地放過趙虎。」
馬建軍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你把趙虎的案子寫一份文書。」
石磊不緊不慢地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就寫趙虎姦污劉富貴之妻,殺害劉富貴夫婦,本人供認不諱。
蓋上你的監軍印信,交給我。
這件事兒,我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馬建軍的瞳孔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搖頭。
「印信哪是隨便留的?這是要存檔的公文。
萬一泄露出去,本官的腦袋還要不要了?」
「不隨便留也可以。」
石磊聳了聳肩,轉身就往門口走。
「那我現在,就把你收趙虎髒錢的事捅出去。
你收了五百兩銀票,還跟趙虎談好了五千兩的價碼。
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夠不夠上頭派個人來查一查?」
馬建軍的腿一下子就軟了。
他在這千戶所里當了幾年監軍,看著威風,可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他不是誰的嫡系,當年被派到這鳥不拉屎的邊關來做監軍,說白了就是被排擠出來的。
上頭萬戶侯府里的監軍,才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他這種,不過是在邊角旮旯里混口飯吃。
升遷是沒指望了,他才一門心思地撈錢,能撈一點是一點。
要是因為趙虎這檔子事兒翻了車,別說撈錢了,連這個監軍的位置都保不住。
他看著石磊的背影,眼看就要掀帘子出去了,終於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等等。」
石磊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你要這個幹什麼?」
馬建軍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的無奈。
「你拿著這個東西,想什麼時候捅出來就什麼時候捅出來。
本官豈不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你手裡了?」
「大人放心。」
石磊轉過身來,語氣沉穩,
「我暫時不會用它幹什麼。
我就是要留著趙虎的這個把柄,等我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用。」
「你保證,你不會馬上就把這件事捅出去?」
石磊反問道:
「我要是想馬上捅出去,何必費力氣找你要這一紙文書?
外頭在監軍營旁邊執勤的兵,不止一個兩個。
他們都親眼看見,你先後見了劉富貴的父母和趙虎。
我現在就可以把這些事捅到上頭去,還用費這麼大勁跟你在這兒磨嘴皮子?」
馬建軍沉默了。
石磊這話說得確實在理。
「我留著這東西,就是為了對付趙虎。」
石磊往前走了一步,語氣誠懇了幾分。
「馬大人,你配合我,這事兒就沒有你的事。
你要是不配合,那我在對付趙虎之餘,就只好捎帶上你了。
兩條路,你自己選。」
馬建軍坐在那兒,眼珠子轉來轉去,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權衡著利弊,兩隻手在桌案底下死死地攥著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石磊看他那副猶豫不決的樣子,冷笑了一聲。
「你也不用想了。
馬大人,你的把柄現在就攥在我手裡,你以為你還有選擇權?」
說完,他轉身就走。
這一步邁出去,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馬建軍蹭地站了起來,椅子都被他帶得往後一仰,差點翻倒在地。
他的聲音又急又慌,幾乎是喊出來的。
「等等!你等等!我給你寫!我給你寫還不行嗎?」
石磊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靜靜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