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峰走後,石磊一直在想對策。
到了晚飯後,石磊坐在院子裡看著星空,還真就想到了一個辦法。
黑石堡。
天已經黑透了。
董侯爺從校場回來,身上還穿著半舊的鐵甲。
他一邊走一邊解護腕,臉色沉得像要下雨。
進了軍帳,他把護腕往案上一扔,又扯下披風,隨手甩在椅背上。
案上擺著一碗糙米粥,稀得能照見碗底。
幾片灰綠的菜葉子浮在上面,連點熱氣都快沒了。
董侯爺坐下來,端起碗看了一眼。
沒吃。
又放下。
「明兒個粥再稀兩分。」
他聲音又低又沉。
「讓各營輪批出去,到山腳采野菜,回來全摻進粥里。
新糧不下來,就給本侯勒緊褲帶熬。」
旁邊親兵應了一聲,不敢多話。
就在這時,帳外有人來報,說石磊求見。
董侯爺揉了一下眉心,擺擺手。
「讓他進來。」
石磊掀簾進來。
他先看見案上那碗沒動的粥,又看見董侯爺臉上那股壓不住的倦色。
石磊沒坐,站在原地,抱了抱拳。
「侯爺,下官今日來,是想給咱們黑石堡送點糧食。」
董侯爺揉眉的手頓住了,慢慢抬起眼。
「你答應舍給軍營的糧食,已經下來了嗎?」
「是的侯爺,下官種的是番薯。地里剛收完,一共四萬斤。
當初許願舍糧的城池,共分這四萬斤番薯。
咱們黑石堡,先送一萬斤,賒給軍營當軍糧。」
董侯爺眼皮跳了一下。
他盯著石磊,臉上那股疲憊散了些,可隨即又皺起眉。
「石磊,你能在這個時候送糧來,本侯承你的情。
但你也該知道,眼下軍中光是嚼用都緊。
賒你的糧,什麼時候能還上,本侯可說不好。」
石磊迎著他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還不上,侯爺可以用東西換。」
萬戶侯挑眉。
「你要換什麼?」
「舊軍械。」
石磊說得平常,董侯爺臉皮卻一緊,眼神也變了。
「舊軍械?
你知不知道邊關鹽鐵是什麼規矩?那是朝廷的禁物!
別說是刀槍,就是一塊好鐵,都得記錄在案。
你現在要換舊軍械,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嗎?」
石磊沒慌,不緊不慢地把自己的想法一一道來。
「侯爺,新械我一件不碰。只動那些報損的、淘汰的舊傢伙。
這舊軍械,其實說道挺多。
比如庫里有兩萬把舊刀,可這戰場上帶回來的東西,哪有準數。
一場仗下來,有多少埋在雪裡,丟在沙里。
斷了多少,卷了多少,帳上根本無法監管。
您說剩八千,就是八千。說剩五千,就是五千。
到了報損的時候,全靠管庫的人一支筆。」
董侯爺沒說話。
可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他盯著石磊,好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
「你小子……」
石磊仍站著,神色如常。
「侯爺,舊軍械是死物。而軍糧可是能續命的東西。
那些舊刀再放下去,也是爛在庫里。不如拿來換命。」
董侯爺慢慢站了起來。
他走到石磊面前,近得能讓人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氣。
「這事,不能留羅亂。」
「下官明白。」
石磊一看萬戶侯吐口了,應的極快。
「刀槍上面的朝廷印記,必須抹淨。」
萬戶侯的擔心,石磊早就想到了。
「下官找鐵匠,一件一件熔,保證不留痕跡。」
董侯爺又看了他一會兒。
「你早就算好了。」
石磊沒否認。
「侯爺,您不會虧。」
董侯爺扯了一下嘴角,眼裡卻亮了。
「滾吧!明兒去庫里挑,本侯會讓人給你開門。」
石磊抱拳,轉身出帳。
風從他身後灌進來。
他聽見董侯爺在裡頭喊了一句:
「粥別稀了,今晚石磊的人會送糧來。」
第二日,天剛亮。
石磊先去了自己管的千戶軍械庫。
這處庫房不大,青磚灰瓦,門口堆著幾捆鏽槍,牆根還生著半尺高的野草。
王麻子正蹲在門邊磨一把破刀,看見石磊來了,趕緊起身。
「石大人,您今兒怎麼有空過來?」
石磊看了他一眼。
「叫上你的人,套五輛車,跟我走一趟。」
王麻子一愣。
「去哪兒?」
「黑石堡軍械大庫。」
王麻子手一抖,差點把破刀扔地上。
「大、大庫?石大人,那地方可輪不著咱們進啊。」
石磊沒解釋,只道:
「你只管帶人跟車,到了就知道。」
王麻子不敢再問,回頭喊了幾個軍漢,又讓人把車趕出來。
一路上,他心裡七上八下,不住偷看石磊。
石磊騎在馬上,臉上淡淡的,看不出半點由頭。
到了城西大庫,王麻子更傻眼了。
大庫外頭,軍械總管事已經等在那兒了。
這人在軍里待了二十多年,平日裡連長夫都不輕易見,更別說王麻子這種千戶下的小吏。
可今日,他不但親自站在門口,還老遠就迎上來,沖石磊抱拳躬身。
「石百戶,侯爺昨兒夜裡就交代了。庫門已經全開,您慢慢挑。
要哪件,我讓人幫你抬。」
王麻子站在後頭,腿都有點軟。
他想起石磊剛被分來管軍械庫時,自己還給人使過絆子。
那時候他怕人家搶權,還滿肚子不服。
可現在,萬戶侯竟親自發話,大庫總管事跟伺候上差似的,迎著石磊。
王麻子咽了口唾沫,趕緊擠上去。
「石大人,您先歇著。這搬搬抬抬的活兒,讓小的來。」
石磊沒說話,只往庫里走。
王麻子就跟在後頭,一步不落。
進了庫,他更是帶著手下忙前忙後,一會兒跑過去挪箱子,一會兒又回來幫石磊遞刀。
總管事在後頭提筆記數。
王麻子一邊擦汗,一邊回頭賠笑:
「石爺,這箱重,您別動。我來,我來。」
石磊挑出一把刀,看了看刃,又放回去。
王麻子立刻湊上來。
「石爺,這些不合用?那邊那幾箱是好鋼,我給您搬過來?」
石磊點了一下頭。
王麻子「哎」了一聲,像領了多大恩典似的,小跑著去了。
等幾箱上好的舊刀被抬到石磊跟前,箱蓋一開。
油布裹著,刃口雖有缺口,可鋼色沉黑,握在手裡,冷得像冰。
石磊拿起來,看了一眼刀根下的印記。
「這種,全要。」
他話音不大。
王麻子和總管事同時應聲。
一個記,一個領人搬。
整個大庫里,只剩下刀槍碰撞的輕響。
偶爾有風從庫門灌進來,吹得王麻子後背涼颼颼的。
可他那張臉上,卻堆滿了笑。
是從前在石磊面前,從沒有過的恭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