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冷笑一聲。
「我發不發達,也不認你。
咱們早就斷親了。」
石文臉上的笑,一下僵住。
他本以為自己開口,先扣個「不認親」的帽子。
對方總得辯駁兩句,講究體面的人最怕別人說他人品不好。
可石磊根本不接這一套。
石文臉色沉下來,拿出長輩的架子。
「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軍戶,連跟長輩怎麼說話都不懂。」
石磊看著他,眼神冷得很。
「我是沒怎麼念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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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若不是我爹去服兵役,你有機會念書嗎?
恐怕這上不得台面的軍戶,就是你了。」
石文臉皮一抽。
石磊接著道:
「若是沒有我爹這個軍戶掙來的幾畝薄田,還有那份俸祿。
你拿什麼錢在鎮上租宅子,裝你的秀才老爺?」
就這兩句。
石文臉色鐵青,張了張嘴,一時竟沒接上話。
李正在旁邊看得兩眼放光。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一個高蹦出來,指著石文。
「石爺,你可別認他這個什麼三叔!
這個人道貌岸然,壞得很!」
他從懷裡把信拽出來,雙手遞上去。
「當初你弟弟妹妹被書院退學,就是他指使我去乾的。
這是他給我的親筆信!」
石磊臉上的冷意,一下沉了下去。
他接過信,一目十行看了一遍。
然後一抬手,把信甩在石文臉上。
石文還沒反應過來,石磊已經抬起腳。
「砰」的一下。
石文被踹得直飛出去,從客廳里一路滾到院中,骨碌骨碌翻了好幾圈,才趴在地上。
李正看得眼都直了。
先是詫異,隨即心裡一陣解氣。
他趕緊湊上去,點頭哈腰。
「打得好!石爺,這種小人就該……」
話沒說完。
石磊又一抬腳。
李正也飛了出去。
他骨碌到院裡,正好撞在剛爬起來的石文身上。
兩人又滾作一團。
石磊走出客廳,站在階上。
他朝院裡的小廝一擺手。
「把這兩個人給我扔出去。」
他頓了頓。
「記好他們的模樣。
從今以後,不許他們踏進我石家山莊半步。」
小廝們一擁而上,拖著兩人就往外走。
石文這才慌了。
他也顧不得那一腳踹得胸口發悶,顧不得身上的疼。
被拖著往下拽的時候,他扭著脖子,沖石磊高聲喊:
「石磊!你不能不認親!
咱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打折骨頭還連著筋呢!
你是在石家長大的,受了石家的恩惠。
你現在發達了,不能忘本!」
石磊站在階上,看著他那副樣子。
他沒生氣。
只是嘴角微微勾起,掛了點冷笑。
石文喊的那些話,在他耳朵里,是另一個意思。
什麼血脈相連,什麼打斷骨頭連著筋。
他娘被趕到亂墳崗子的時候,這些人在哪兒?
他妹妹被賣給老員外的時候,這些人在哪兒?
他弟弟妹妹被書院攆出去的時候,這些人在哪兒?
如今他發達了,這些人就都冒出來了。
他能有今天,確實是有些運氣,也靠了李嫣然。
可他這一路,更是自己和兄弟們,一刀一槍、一步一個血腳印打出來的。
這些害過他娘、害過他妹妹的人,什麼力氣沒出,就想來分一杯羹。
石磊看著他們被小廝拖著,越拖越遠。
那冷笑一直掛在嘴角。
心裡那點東西,卻比冷笑還冷。
午飯後,石磊從山莊出來,帶著栓子和朗峰去巡地。
頭一站,是李家留下的那兩處礦。
煤礦在山腳東側,露天的。
黑亮亮一層,順著山根往下扒,挖開就是煤。
礦坑已經挖得很深了,往裡頭看,黑黢黢一片,看不到底。
栓子順著坡走下去,蹲在礦邊,往礦坑裡看。
「這礦不小,就眼前這一片,怕是能挖好些年。」
石磊站在坑邊,也往下看。
「李家挖了多少年了?」
旁邊跟來的一個老礦工小心翼翼答話。
「回石爺,少說也有二十年了。
早先這兒就是個小坑,後來越挖越大。
底下還有的是,只是李家前些日子出了事,礦上就停了。」
石磊點了點頭。
煤礦,是錢。
邊關幾十萬守軍,冬天取暖、軍營燒飯、鐵匠打鐵,哪一樣離得開煤?
如今這礦歸了他,往後就是一條穩穩的進項。
看完煤礦,三人又騎馬去看火油礦。
火油礦在山的另一側。
還沒走近,就聞到一股嗆人的味。
泉眼邊上,黑乎乎的油從石縫裡往外滲,在低洼處聚成一片。
栓子捂著鼻子走近。
「這什麼玩意兒?味兒這麼大。」
他伸手想碰,又縮回來。
「黑乎乎的,黏不拉幾。這能幹什麼用?」
朗峰蹲在油窪邊,伸手蘸了一點,在指間捻了捻。
他站起來,看著石磊。
「這東西值錢。」
栓子一愣。
「值錢?」
朗峰道:
「守城的時候用得上。
敵軍攻城,把它往下潑,一根火摺子扔下去,城下就全著了。
燒起來撲都撲不滅。
攻城、守城,都少不了。」
栓子聽得直咧嘴。
「這麼厲害?」
石磊也蹲下去看了一眼。
他心裡明白,嘴上卻沒說,這火油礦,比那煤礦還值錢。
邊關打仗,火油是緊缺的軍需。
往後軍營要用,得來找他。
接洽軍營的路子,他早就鋪好了。
這一礦油,就是兩棵搖錢樹。
石磊站起身。
「這兩處礦招人接著開,銷路我已經想好了。」
三人繼續往前。
翻過一道山樑,眼前豁然一亮。
一大片平原,鋪在山腳下。
四面環山,像把這塊地整個抱在懷裡。
地里稻子黃了,一眼望不到邊。
風一吹,金浪一層一層翻過去,直翻到山根底下。
玉米也快熟了,棒子沉甸甸地垂著,黃澄澄一片。
大豆地里,豆莢鼓得滿滿的。
菜地里,各樣菜蔬長得齊整,綠油油一片。
地頭溝渠縱橫,山上的溪水順著渠往下淌。
別處這個時節旱得裂了口,這片地還是濕的。
石磊催馬過去,忍不住感慨一句。
「好地。」
他翻身下馬,往四下張望。
「這一片,都是李家圈下來的?」
栓子也下了馬,踩著田埂走。
「是,整個雲城,就這一片好平原。看這稻子,馬上就要收了。」
他走了半圈,站在田中央,抬手比畫了一下。
「磊子哥,這片地少說五千畝。
光是僱人伺候,一年工錢就得萬八兩銀子。」
石磊沒說話,他望著那一片金黃的糧食,心裡說不激動是假的。
難怪很多人活不下去了,首先就想當土匪。
這搶東西,就是特麼的快啊。
朗峰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李家收拾這片地,不花錢。」
栓子回頭。
「不花錢?」
朗峰道:
「他們用印子錢套人,套地。
還不上錢的農戶,拿地抵債。
地歸了李家,人還得接著種。
種出來的糧,歸李家。
人成了李家的奴。」
栓子聽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真他媽不是人。
趴在底層百姓身上喝血,活該他們全家死光。」
石磊沒接話。
他站起身,又往遠處看了一眼。
這一片,是李家幾代人攢下的家底。
往後,就是他的了。
胡人總是秋季來邊關劫掠,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
他正要上馬。
朗峰忽然側了側頭。
他眼睛最尖。
田邊那頭的玉米地里,有動靜。
不是風。
是人踩在秸稈上的聲音。
栓子也聽見了。
他扭頭一看,嗓門立刻炸開。
「有小賊!偷玉米呢!」
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就沖了出去。
石磊和朗峰也上了馬,跟著追過去。
三人三馬,一下把那幾個偷玉米的圈在了地邊。
圈裡頭站著三個人。
一個男人,瘦得皮包骨頭,臉上灰撲撲的。
他身邊一個女子,蓬頭垢面,懷裡抱著個孩子。
那孩子臉色發青,眼睛閉著,連哭都不哭。
男人一邊拿眼死死盯著石磊他們,一邊拼命把生玉米往嘴裡塞。
腮幫子鼓得老高,嚼都來不及嚼。
那女子也一樣,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往嘴裡塞玉米。
她眼睛盯著石磊,像怕他下一秒就撲上來。
可她嘴裡那點東西,嚼得比誰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