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雲城守軍送糧的車隊,天黑前折回了山莊。
栓子沒讓車閒著。
糧倉那邊連夜裝車,裝好了就往青州、臨城去。
一隊去青州,一隊去臨城。
每隊都是五車糧,五車番薯,五車土豆,再加幾車白菜蘿蔔。
不多,也不算少。
青州城。
糧車到營門口時,守軍還愣了一下。
沒人提前打招呼。
車隊領頭的遞上名帖,說石爺打發人送糧來了。
守軍的百戶趕緊往上報。
青州侯爺正在帳里愁糧。
他那批摻沙霉糧,同樣撐不了多久。
他剛打發人備車,準備哪天親自往雲城去一趟,豁出臉去借。
正想著,底下人來報。
「侯爺,石磊送糧來了。」
青州侯爺一愣。
「送糧?」
「是啊侯爺,送來五車糧,五車番薯,五車土豆,還有幾車菜。」
青州侯爺起身出了帳。
營門口,糧車排了一溜。
他走到車邊,伸手劃開一袋,飽滿的上等糧露出來,乾淨得不像話。
他又抓了一把番薯,個頭不小。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石磊這個人……」
他沒往下說。
心裡卻清楚。
前些日子,他跟石磊做藥材進軍需的買賣。
石磊說過,缺糧的時候,可以賒給他們。
後來換軍械,也換過一回。
這是善緣。
如今南方鬧災,糧比銀子金貴。
石磊自己產業不在青州,平時也用不上青州什麼忙。
按理說,青州不送,石磊也說不出什麼。
可人家還是送了。
數目不算多,沒到黑石堡、雲城那個量。
可人家主動送上門,就是把這份交情接著往下續。
青州侯爺心裡記下了這份情。
他叫人把糧卸了,轉身吩咐親兵。
「去庫里,把那批舊兵器搬出來。裝他們車上,給石磊帶回去。」
親兵一愣。
「侯爺,給多少?」
「按車裝,別太寒磣。」
臨城那邊,也是一樣。
糧車到的時候,臨城侯爺正在跟手下商量,要不要往雲城走一趟。
他也在為那批霉糧發愁。
聽說石磊送糧來了,他披上披風就出了帳。
糧車排著,數目跟青州一樣。
臨城侯爺站在車邊,抓起一把番薯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幾車白菜蘿蔔。
他笑了笑。
「石磊這人,會做人。」
旁邊管事低聲問。
「侯爺,他給雲城、黑石堡的,可比咱們多。要不要……」
臨城侯爺擺擺手。
「多是正常的,石磊跟黑石堡、雲城什麼交情?
跟咱們又是什麼交情?
人家能在用不著咱們的時候,還想著送糧過來,這就已經很夠意思了。」
他頓了頓。
「再說了,我本來都打算親自往雲城跑一趟了。
人家卻先把糧送來了,我這張老臉,算是保住了。」
管事點頭。
臨城侯爺也吩咐人搬舊兵器。
幾十件、上百件,裝上糧車。
兩處糧車,來時空空,回時壓得車軸直響。
糧車回到石家山莊那天,栓子驗貨。
他劃開一車,底下碼的全是舊刀舊槍。
有的帶著鏽,有的刃口崩了,可都是能修能用的。
栓子跑進議事廳。
「磊子哥,青州、臨城回禮了。」
石磊正在看冊子。
他抬起頭。
「回得什麼?」
「舊兵器,裝了好幾車。」
石磊點了點頭。
他擱下筆。
「他們收糧後,沒挑理吧?」
「沒有,聽說都挺高興的。」
石磊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靠在椅背上。
「我不等他們上門,直接把糧送去,是給他們留體面。
他們不嫌少,還回兵器,是他們有意結交。
你來我往,才能長久下去。」
栓子站在那兒,想了想。
「你們之間一句話沒說,一面沒見,就懂了彼此的意思?
這……也太神了吧?」
他撓了撓頭。
「這是誰也不說破,可心裡都明白。」
石磊看了他一眼。
「對,這就是明白人辦事的方法。」
同天午後。
鎮上那個姓周的書院山長,帶著兩個先生來了。
周山長穿的是壓箱底的一件半舊青袍,頭巾也換了新的。
三人到了石家山莊山門,報的是「鎮上書院山長」。
門房通傳,石磊讓人把他們請進了山腰的議事廳。
周山長進門時,腳步很輕。
他抬眼看了一眼這間廳,比他那間講堂大出三倍不止。
牆上掛著刀,桌上擺著糧冊。
石磊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沒起身。
「周山長。」
周山長趕緊拱手。
「石爺。」
他腰彎得很低。
兩個先生跟在後頭,也跟著行禮。
石磊擺手。
「坐。」
周山長坐下,兩個先生不敢坐,站在他身後。
周山長搓了搓手,先開口。
「石爺,老夫今日登門,是為令弟的事。」
石磊喝了口茶。
「說。」
周山長被冷待也不敢生氣,繼續陪著笑臉說道:
「當初令弟、令妹在書院讀書,是老夫治下不嚴。
方夫子那個人,性子急,辦事不講情面,老夫回去已經狠狠訓過他了。」
他頓了頓。
「如今書院想請令弟回去,方夫子那邊,老夫可以做主換掉。
另外,再給令弟配兩位先生,單獨授課。
往後書院裡,一切照應,都緊著令弟來。」
石磊聽著,沒什麼表情。
他把茶盞放下。
「周山長,當初我弟弟妹妹被書院攆出來的時候,就憑方夫子一句話。」
周山長臉上那點笑,僵了一下。
「石爺,那時候……那時候老夫不在書院,是方夫子自作主張。」
石磊看著他。
「你是山長。
人是你招的,事是你書院的事。
怎麼到今日,就成了他自作主張?」
周山長一下接不上話。
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什麼。
兩個先生在後頭,頭也不敢抬。
廳里靜了片刻。
周山長緩了緩,換了個話頭。
「石爺,老夫也不和你繞彎子了。
前些日子下大雪,書院那幾畝薄田收成受了損。
書院裡,如今糧食吃緊。
老夫想著,令弟要是回書院,往後幾年的束脩,書院都免了。
三年!三年都免!」
他說完,抬眼看石磊。
石磊沒什麼反應。
周山長咽了口唾沫,又往前湊了湊,搓著手。
「書院如今缺糧。
想著石爺這邊糧倉厚實,能不能……勻個幾車。
書院上下,百十號人,這一個冬天……」
他話沒說完。
石磊臉上還是平平淡淡的。
「周山長。」
他打斷了他。
「我弟弟妹妹被你們攆出來那天,跪在書院門口求你,你知道嗎?」
周山長臉色一變。
「老夫……老夫當時……」
「你當時不見他們對吧?」
石磊道。
「今日你帶著兩位先生來,坐在這兒,跟我說免束脩,說要糧。
周山長,你覺得,我該給你嗎?」
周山長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
「石爺,老夫知錯了。
方夫子那邊,老夫回去就辦。往後書院絕不會再——」
石磊抬手。
「送客。」
兩個字,聲音不高。
周山長愣在那兒。
兩個先生趕緊上前拉他袖子。
「山長……」
周山長看著石磊,還想說什麼。
石磊已經低下頭,重新翻開了桌上的糧冊。
周山長站了片刻,到底沒敢再開口。
三個人一步一退,退到廳門口,才不甘地轉身離開。
石磊坐在廳里,聽著外頭的腳步聲往下走。
他端著茶,茶已經涼了。
他沒喝。
那天,小石頭和石蘭跪在書院門口。
跪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妹妹回來時,膝蓋是青的。
周山長那點算盤,他看得清清楚楚。
請弟弟妹妹回去就讀是假的,想要幾車糧才是真的。
可他石磊的糧,有大用。
不會給攆過他弟弟妹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