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長出了石家山莊的山門,腳步就慢了下來。
他上了馬車,帘子一放,臉就沉了。
兩個先生坐在對面,誰也不敢說話。
車軲轆壓在雪水裡,一路「吱呀」響。
周山長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可他胸口一起一伏,手在袖子裡攥著。
剛才在廳里那幾句,他一句都咽不下。
他當了十幾年山長,鎮上誰見了不稱一聲「周聖人」。
今日在那個後生面前,腰彎了,茶喝了,好話說了。
人家連眼皮都沒抬。
送客兩個字,就把他打發了。
他越想越堵,覺得車裡悶得很。
兩個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敢開口。
一路無話。
馬車到書院門口時,天都快黑了。
方夫子早等在門口。
他遠遠看見山長的車,趕緊迎上來。
「山長,怎麼樣?石家那邊……」
他話沒說完。
周山長從車上下來,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方夫子被打得偏過頭去。
「你還有臉問!」
周山長指著他鼻子。
「當初你把人攆出去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天?
人家弟弟妹妹跪在門口,你一甩袖子就走了。
如今人家發達了,你讓我去替你擦屁股!」
方夫子捂著臉,一句話不敢辯。
周山長罵了一路,還不解氣。
「糧沒借著,人也沒請回來。
你一時頭腦發昏,讓書院這百十號人,這一個冬天怎麼過?」
他來回走了兩步,又轉過身。
「明日一早,你給我親自去雲城,上門求他。」
方夫子一愣。
「我去?」
「對,就你去!」
周山長道。
「你當初把人攆走的,今日你去把人給我請回來。
請不回來,這個書院的教席,你也別坐了。」
方夫子臉色發白。
他還想說什麼,被周山長一個眼神瞪回去。
「還不快去備車!」
方夫子不敢不聽。
他連夜讓人套了車,天不亮就往雲城趕。
車上坐著,他一句話不說。
手在袖子裡攥著。
他心裡清楚,這一趟去,臉面是小事。
能不能借到糧,才是大事。
馬車一路往雲城去。
天灰濛濛的,路兩旁,雪還沒化乾淨。
方夫子的車到石家山莊時,天已經大亮。
他在山門外整了整衣冠,報了名。
「鎮上書院,方夫子,求見石爺。」
門房進去通報。
石磊在議事廳聽了一耳朵,沒起身。
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轉頭對身邊小廝道:
「去,把小石頭叫來。」
小廝去了。
不一會兒,小石頭來了。
他穿了一身月白長衫,腰束素帶,頭髮用一根玉簪綰著。
人比幾個月前高了一頭,肩膀也寬了些。
眉眼本就清秀,如今養了些肉,更顯得乾淨。
他往門口一站,真像個世家出來的讀書公子。
石磊看他一眼。
「鎮上書院那個方夫子來了,你去見一下。」
小石頭一愣。
「哥,我去嗎?」
「對,你去。」
石磊沒多解釋。
「怎麼處置,你自己拿主意。」
小石頭站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的,哥。」
前廳里,方夫子已經坐下了。
他坐得不安。
手裡那盞茶,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去又端起來。
聽見腳步聲,他趕緊起身。
進門的是小石頭。
方夫子一眼沒認出來。
他印象里的那個窮學生,穿著打補丁的短衫,頭也不怎麼敢抬。
眼前這個,一身月白長衫,神清氣朗,走路從容,書卷氣十足。
他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石……石小公子。」
小石頭站定,朝他微微一拱手。
「方夫子。」
那聲「夫子」,叫得客氣,也生疏。
方夫子趕緊湊近一步。
「小公子,老夫今日來,是專程賠罪的。」
小石頭「嗯」了一聲,在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伸手示意他坐。
方夫子坐回原位,手搓著膝蓋。
「當初那事,是老夫偏聽偏信。老夫糊塗,老夫有眼無珠。
如今書院已經知錯,山長也訓過老夫。
老夫今日來,是請小公子回書院。」
小石頭聽著,沒接話。
他端了茶,慢慢喝了一口。
方夫子看他沒什麼反應,心裡發虛。
「小公子,書院那邊,往後一切都緊著您來。
方某再也不敢——」
「方夫子。」
小石頭放下茶盞。
「當初我跟二姐跪在書院門口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方夫子一僵。
小石頭看著他,語氣平平。
「你說我品行不端,說我目無師長。你說聖賢門第,容不下我這樣的人。
我跪在台階下,你在台階上。同窗都在兩邊站著。」
他頓了頓。
「我沒跟我哥說,可那天的事,我一天都沒忘。」
方夫子額上見了汗。
他站起身,又往前湊了半步。
「小公子,老夫當初是糊塗了。
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再給老夫一次機會。」
小石頭沒答。
他重新端起茶,慢慢喝。
方夫子站在那兒,進退不得。
過了一會兒,見小石頭不說話,他一咬牙,「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小公子!老夫求你!
書院這一個冬天,百十號人等著。
你就看在老夫這張老臉上,替書院求石爺,勻幾車糧!」
小石頭低頭看著他。
他腦子裡翻出來的,是幾個月前那天,他跟二姐石蘭跪在書院門口,膝蓋硌在石板上,又疼又麻記憶。
方夫子就站在階上,一句接一句地訓。
那天,他沒敢抬頭看兩旁的同窗。
那份恥辱,他記到現在。
他想起大哥那天說的一句話。
「總有一天,他們會來求你。」
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小石頭坐在椅子上,沒動。
他沒去扶方夫子,因為他就是要讓方夫子跪回來。
等方夫子跪夠了,哭夠了,他才慢慢放下茶盞。
「方夫子,你回去吧。」
方夫子抬頭。
「小公子——」
「回去吧。」
小石頭站起身。
「我大哥的糧,有大用。不會給當初攆我們出門的人。」
他朝門口走。
方夫子從地上爬起來,追了兩步。
「小公子!小公子你再想想!老夫給你磕頭——」
小石頭沒回頭。
他走到門口,門檻外兩個小廝上前,把方夫子攔下。
「夫子,請留步。」
小石頭邁出門檻。
外頭天光亮。
他一身月白長衫,走在廊下,腳步不快不慢。
陽光從廊檐外照進來,落在他肩上,給他鍍上一層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