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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去最好的書院

2026-09-18 23:11:06 作者: 輕渡塵舟

  方夫子被兩個小廝攔在門口。

  他站在階下,抬頭看著小石頭的背影。

  那一身月白長衫,走在廊下,步子不緊不慢。

  小廝跟在後頭,一左一右的護著。

  方夫子看著看著,心裡一下就垮了。

  幾個月前,那個跪在書院門口的小少年,穿的是補丁摞補丁的短衫,膝蓋軟得很。

  那天他站在階上,一句一句訓,訓得那少年頭都抬不起來。

  如今那少年一身月白長衫,站在他面前,說話不緊不慢,連看他都懶得看。

  他讓人家跪求,人家也讓他跪求。

  求完了,人家一轉身走了,他連多站一會兒,都要被人攆。

  方夫子站在山門外,風從山口灌過來,把他那件舊青袍吹得直抖。

  他心裡那點悔,一層一層往上翻。

  當初他要是知道,那個連束脩都交不齊的窮學生。

  他哥會在幾個月里發跡成這樣,他絕不會把那兩個人攆出去。

  他當時怎麼就那麼痛快地說了「聖賢門第,容不下你們」?

  他靠在馬車邊,半天沒動。

  車夫催他。

  「夫子,走不走?」

  他這才爬上車。

  車簾一放,路兩邊雪還沒化乾淨。

  他靠在車壁上,腦子裡轉的是:回去怎麼跟山長交差。

  他沒進門,沒見著石爺,糧也沒借著,人也沒請回去。

  山長那張臉,他已經能想出來了。

  他越想越慌。

  忽然,他坐直了一點。

  山長……山長會不會看在他在書院教了這麼多年的份上,把他留下來?

  哪怕罵他一頓,也總比攆他走強。

  

  他心裡揣著這一點指望,一路顛回鎮上。

  車越走越近,他反倒越怕。

  到書院門口時,天已經擦黑。

  他磨蹭了半天,才從車上下來。方夫子的車到書院門口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下了車,腿有點軟。

  山門還開著,裡頭亮著燈。

  他整了整衣冠,慢慢往裡走。

  講堂前頭,周山長正站在階上。

  階下,幾隻舊箱子、一摞書、兩件換洗衣裳,堆在地上。

  方夫子一看那堆東西,腳就釘住了。

  「山長……」

  周山長沒等他說完。

  「人呢?」

  方夫子低下頭。

  「石爺沒見著,是……是他弟弟出來見的。」

  「糧呢?」

  「沒……沒借著。」

  周山長臉一沉。

  他沒罵,一個字都沒罵。

  只抬手指了指階下那堆行李。

  「你的東西,都在這兒了。

  拿上,走吧。」

  方夫子一下抬起頭。

  「山長,我在書院教了這麼多年——」

  「教了這麼多年,教出個仇人?」

  周山長道。

  「當初攆人的是你,今日求不回來的也是你。

  書院留著你,那兩個孩子就不會回來!」

  方夫子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

  周山長已經一揮手。

  兩個書院裡的雜役上前,一人拎起兩隻箱子,往山門外拖。

  方夫子跟著往外追。

  「山長!山長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去求石爺,我再去求——」

  雜役把行李往山門外一扔。

  箱子摔開,書散了一地。

  方夫子蹲下去撿。


  撿了兩本,又掉了一本。

  他跪在雪地里,手忙腳亂。

  周山長站在山門裡,看著他。

  「方夫子。」

  他聲音不高。

  「當初石家那兩兄妹,也是跪在這兒。

  他們跪在台階下,你站在階上,一句一句訓。

  今天你也跪在這兒了,真是因果報應。」

  方夫子撿書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

  山門在燈下,台階就在他眼前。

  雪地里,那兩本舊書被風翻開一頁。

  他忽然想起來,那天石蘭跪在這兒的時候,膝蓋也是硌在這幾級石階上。

  方夫子蹲在那兒,半天沒動。

  山門裡的人,已經開始搬門板了。

  「方夫子,走吧。」

  門板合上,燈被隔在裡頭。

  他一個人蹲在雪地里,守著一地散落的行李,不知何去何從。

  青州城。

  雲路書院在城東,倚著一座土坡,前後三進院子,門口一塊舊匾。

  這是附近幾座城裡最大、最有名望的書院。

  門檻極高,收學生挑得很嚴。

  能進來的,非富即貴。

  書院的老山長,六十出頭,年輕時在國子監教過書,還給幾位皇子上過課。

  後來辭了官,回到青州,一手辦起這座雲路書院。

  他教書跟旁人不一樣,不看家世,只看資質。

  可這年頭,不看家世,也得有家世撐著。

  所以能進雲路書院的,還是那些有根基的人家。

  車馬到門口時,書院的小童先跑出來看。

  五車糧,五車番薯,壓得車軸「吱呀」響。

  小童愣了一下,轉身就往裡跑。

  不多時,老山長親自迎了出來。

  他頭髮花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袍,步子卻很穩。

  到了門口,他先朝石磊拱手。

  「石爺。」

  石磊還禮。

  「山長。」

  老山長看了一眼後頭那十輛車。

  他沒多說什麼,只側身往裡讓。

  「請。」

  石磊帶著小石頭進了書院。

  廊下站著不少學子,都伸著頭往外看。

  有人小聲問:「這是誰啊?怎麼還拉糧來了?」

  「聽說是雲城來的,姓石。」

  「雲城那個石家?」

  「就是那個打下李家山莊的石家。」

  小石頭跟在石磊身後,一身月白長衫,走得從容。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心裡清楚。

  幾個月前,他在鎮上那個書院門口跪著。

  那天,同窗也站在兩邊,低著頭看他。

  今日,又是兩邊的人。

  可今日這些眼睛,是往上看的。

  老山長一路引著他們進了正堂。

  坐下後,老山長先看了看小石頭。

  「這就是令弟?」

  石磊點頭。

  「石硯,見過老山長。」

  「學生見過先生。

  老山長上下打量了一遍,點頭。

  「好相貌,眼神也正,簡直一表人才。」

  他轉向石磊。

  「石爺放心。

  令弟若留在雲路,老夫親自安排。授課用最好的夫子。

  老夫自己也會時常指點課業,絕不會怠慢了他。」

  石磊抱拳。

  「多謝山長。」

  老山長擺手。

  「石爺送來的糧,解了書院燃眉之急。這份情,老夫記著。」

  他說得坦蕩,沒繞彎子。

  石磊也明白,這頓飯、這份熱情,有一半是衝著那十車糧來的。

  可他不計較。

  他帶小石頭來,就是為了讓他進最好的書院,拜最好的夫子。

  只要弟弟往後的路能走寬,這點帳,他認。

  小石頭站在一旁,一直沒多說話。

  他聽著山長誇他,聽著山長說會親自指點課業。

  他臉上沒顯出什麼。

  可心裡,那口氣,一點一點漲上去了。

  當初被攆出門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

  如今站在雲路書院的正堂里,山長親自迎他進門。

  兩邊廊下那些學子,看他的眼神,跟當初完全不一樣。

  他忽然想起大哥那天說的話。

  世人都是「只敬衣衫不敬人」。

  那時候他不懂。

  今日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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