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頭去雲路書院的事,第三天就傳到了周山長耳朵里。
是個跑書院生意的書商,帶回來的話。
說雲城的石家,拉了幾車糧,帶著弟弟進了青州城,進了雲路書院。
周山長聽完,坐在堂上半天沒動。
忽然,他抬手在膝蓋上狠狠拍了一下。
「完了。」
他站起來,來回走了兩步,又拍了一下大腿。
「完了完了。」
堂下幾個先生站著,沒人敢接話。
周山長指著青州方向。
「人家進雲路書院了,還能回咱們這嗎?
雲路是什麼地方?附近幾座城頭一份,咱們書院跟人家比不了啊!」
他頓了頓。
「借糧的事,算是徹底黃了。」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個冬天,書院百十號人,可怎麼過?」
堂里靜了半晌。
一個先生小聲問:
「山長,要不……咱們再托托別人?」
「托誰?」
周山長一拍桌子。
「石磊現在是什麼人?四城軍需都捏在他手裡。
他弟弟進了雲路,往後雲路那邊都得給他幾分薄面。
咱們當初把人攆出去,如今誰肯替咱們說話?」
他越說越氣。
氣著氣著,又想起一個人。
「都怪那個方夫子!」
他咬著牙。
「當初好幾個書院都不錄用他,我圖便宜,把人留下了。
沒想到招來這麼大禍。」
他來回踱步,聲音越來越大。
「要不是他偏聽偏信,把人攆出去,哪有今日?
他倒是捲鋪蓋走了,爛攤子全撂給我!」
幾個先生面面相覷,誰也不接話。
周山長罵了一陣,罵累了,重新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堂外。
天陰著,院子裡雪還沒化盡。
書院裡今冬的糧,還是個沒著落。
石家山莊。
朗峰迴莊子時,天已經擦黑。
吳氏早備好了一桌菜。
雞、魚、肉,還有一壺燙好的酒。
朗峰在門口換衣服,洗了手,坐下。
吳氏給他盛了一碗湯。
「峰兒,先喝這個。」
朗峰一看,是參湯。
他皺了皺眉。
「娘,喝這個幹什麼。」
吳氏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天冷,你成天在外頭跑,補補身子。」
朗峰看了她一眼。
娘今日臉色,比平常好。
眼角嘴角,都帶著點笑。
既然老人家今日心情好,那他就別掃興了,於是也沒多想,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了。
湯有點苦,後味發甜。
吳氏一直看著他喝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吃菜。」
母子倆吃了半頓飯。
快吃完時,吳氏放下筷子。
「峰兒,娘有句話跟你說。」
「嗯?」
吳氏朝裡屋喊了一聲。
「菱兒。」
帘子一掀,菱兒從裡屋出來。
她今天換了身衣裳,頭髮梳得齊齊整整,臉上還撲了點粉。
朗峰一看見她,眉頭就皺起來。
他把筷子放下。
「娘。」
吳氏卻不看他,只朝菱兒使了個眼色。
「菱兒,扶峰兒回屋歇著,他今日累了。」
朗峰站起來。
「娘,我不用人扶。」
吳氏看著他,眼睛裡那股期盼,壓都壓不住。
「你聽娘一回。」
朗峰看著母親那張臉,沒當面駁她。
他轉頭看了菱兒一眼。
「走吧。」
菱兒低著頭,跟在他身後。
朗峰想的是,出了這門,找個沒人的地方,把人訓一頓,讓她立刻走。
他腳步加快,拐進自己那間屋。
門一推開,他站住了。
屋裡點著燈。
窗關著。
一股淡淡的香味味,讓人頭腦發昏。
這時,他剛喝下去那碗參湯,忽然在肚子裡燒起來。
從胸口往下,一路熱下去。
他扶著門框,額上立刻見了汗。
「那碗湯……」
他回頭,想叫人。
菱兒已經跟進來了。
她把門一帶,插上門閂。
「朗大哥。」
她聲音軟下來。
朗峰靠在門邊,臉紅得嚇人。
「你出去。」
菱兒沒動。
她往前走了兩步。
「朗大哥,你很難受吧?讓我幫幫你吧。」
朗峰一抬手,把她擋開。
「別碰我!」
菱兒卻順勢往前一撲,整個人貼上來。
「朗大哥,我是真心服侍你的,你就讓我留下吧。」
朗峰渾身發燙,腦子也開始發昏。
可心裡那點厭,卻讓他保持一絲理智。
他一把推開菱兒喝罵道:
「滾!」
菱兒被他推得退了兩步,又撲上來。
「朗大哥——菱兒會讓你滿意滿意的——」
朗峰咬著牙,用盡力氣朝門外喊。
「來人!」
外頭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門被人從外頭推了兩下。
沒推不動。
「朗峰!你在裡頭嗎?我找石大哥!」
是杜紅纓。
朗峰又喊了一聲。
「紅纓!救我!」
外頭那扇門,被「咣」地踹了一腳。
門閂一斷,門開了。
杜紅纓衝進來。
她一眼看見屋裡的情形。
朗峰靠在門邊,臉漲紅,額上全是汗。
菱兒正貼在他身上,兩隻手在扒他衣裳。
杜紅纓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
她幾步衝過去,一把揪住菱兒後領,直接往後一拽。
菱兒被拽得踉蹌,差點摔倒。
杜紅纓把她往門口一推。
「狐狸精,滾吧你!」
菱兒站穩了,還想說什麼。
杜紅纓瞪著她。
「你再不走,姑奶奶立刻拿刀砍了你。」
菱兒看她那副樣子,到底怕了。
她退到門外,哭哭啼啼地跑了。
杜紅纓轉身。
朗峰已經站不住了。
他順著牆往下滑。
杜紅纓趕緊過去扶他。
「朗峰,你怎麼了?」
她手一碰到他胳膊,朗峰渾身一抖,像被點著了一樣。
他一把攥住杜紅纓的手腕。
「你……快走。」
杜紅纓一愣。
「你這樣我怎麼走?」
朗峰喘得厲害。
「我中了藥……你快走,別管我。」
杜紅纓低頭看他。
她看見他額上的汗,看見他攥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在抖。
她沒走。
「我不能扔下你。」
杜紅纓使盡渾身力氣,想把他扶到床上去。
朗峰跟著她起身,到了床邊,卻忽然一轉身,把她按在了床沿。
他眼睛發紅,像是瀕臨崩潰的野獸。
「杜紅纓,我讓你走你為什麼不走?」
杜紅纓看著他,不知所措地輕輕喚了聲。
「朗峰。」
朗峰停了一下,看著她的唇,終於還是覆了上去。
那一夜,屋裡燈亮到後半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朗峰先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身邊躺著的人,整個人僵住了,所有的記憶湧上心頭。
杜紅纓也醒了。
她睜著眼,看他。
朗峰坐起來,低著頭,手撐著床沿。
「紅纓……」
他啞著嗓子,囁嚅了半天,才繼續開口。
「都是我的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