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朗峰也是他衛所的兵。
趙虎害了朗峰媳婦,又把他逼成了通緝犯。
這事,馮千戶心裡清楚。
朗峰是冤枉的。
可案子翻不過來,通緝令還掛在那兒。
朗峰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下。
馮千戶抬手,在朗峰肩上拍了一下。
「好好過日子。」
就幾個字。
朗峰抱拳,聲音有點啞。
「謝大人。」
馮千戶沒多說,轉身進了席。
門口唱名的,還在繼續。
「張百戶到——」
「孫百戶到——」
「周百戶到——」
「王百戶到——」
一個接一個。
這些百戶,都是跟石磊過命的老兄弟。
他們一進門,先找石磊。
「磊子!」
「石磊,恭喜!」
石磊一一應著。
有人拉著他的袖子。
「朗峰成親,你比新郎官還忙。」
石磊笑。
「自家兄弟。」
院子裡,人越擠越多。
有江湖上的悍匪,滿臉橫肉。
有跑商的行商,穿得體面。
有幾位侯爺派來的親隨,氣度跟旁人不一樣。
有軍場上的百戶、千戶,大碗喝酒。
廊下幾十張桌子,從院裡排到院外。
有人高聲說笑,有人划拳。
有人拍著桌子喊:「今日朗爺大喜,不醉不歸!」
朗峰穿著一身紅衣。
他平日不愛笑,今日也繃著臉。
可那身紅衣一穿,整個人看著都不一樣了。
杜紅纓更利落。
她沒蓋蓋頭,只戴了一支紅釵,一身紅嫁衣,腰束得緊。
走路帶風。
有人打趣:「新娘子這麼精神,新郎官往後有得受了!」
杜紅纓一叉腰。
「那是自然!」
一院子人鬨笑。
獨眼大當家坐在上首。
他今天換了一身新衣,鬍子也修整過。
看著女兒,又看看朗峰,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他端著酒碗,走到石磊跟前。
「石爺。」
石磊起身。
「大當家。」
獨眼大當家一拱手。
「我這一輩子,就紅纓一個閨女。
今日托石爺的福,把她交給朗峰,我放心。」
石磊還禮。
「朗峰是我兄弟,紅纓進了門,就是我弟妹。
往後誰欺負她,第一個不答應的是我。」
獨眼大當家哈哈大笑。
一仰頭,把碗裡的酒幹了。
柳扶搖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院子的熱鬧。
看見石磊忙前忙後,替朗峰張羅。
她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又輕輕收了回去。
那點東西,她藏得很好。
婚禮正到熱鬧處,石磊站上了台階。
他手裡拿著一個紅布包。
「朗峰。」
院子裡漸漸靜下來。
石磊走到朗峰面前。
把紅布包遞過去。
「這是給你的賀禮。」
朗峰一愣。
他伸手接過來,打開。
裡面是一張房契。
青州城,周百川那座莊子。
朗峰捧著房契,手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石磊。
「磊子。」
石磊道:
「你跟紅纓成了家,不能沒個自己的產業。
這莊子,我前些日子過到你名下了,你收著。」
朗峰把房契往回一推。
「我不搬。」
石磊看他,也不算意外。
朗峰道:
「不在你身邊,我不放心。」
這話說得實在,沒半點虛的。
石磊心裡明白,朗峰重情重義。
他笑了笑。
「東西你先收著,這面、那面,都是你家,你想住哪就住哪。」
朗峰捏著那張房契,看了石磊一會兒,沒再推。
他知道石磊是實心實意給的,也知道,自己如今有了家,不能只顧自己。
他把房契收進懷裡。
「行。」
就一個字。
可那一個字里,分量很重。
他抱拳,朝石磊一禮。
石磊也抱拳還他。
院子裡的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叫好。
「石爺大手筆!」
「朗爺好福氣!」
「這兄弟情,沒得說!」
大婚這天,院裡院外全是人。
山道上的車馬排出去半里地。
唱名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廊下幾十張桌子,從院裡一直擺到院外。
划拳的,說笑的,敬酒的,混成一片。
沒人注意到,東邊跨院的牆根下,站著一個人。
菱兒。
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裳,比婚禮上任何一個女子都乾淨。
乾淨得有點格格不入。
她躲在牆根後頭,探出半張臉,往正院裡看。
正院裡,燈紅通明。
朗峰穿著一身紅衣,站在人群當中。
平日那張冷臉,今天不一樣了。
他嘴角帶笑。
旁邊一群人圍著他,端著碗,一口一個「朗爺」地敬。
杜紅纓站在他身邊。
一身紅嫁衣,腰束得緊。
叉著腰,不知道說了句什麼。
滿院子人哄堂大笑。
朗峰側頭看她,眼神里那點喜歡,藏都藏不住。
菱兒站在牆根下,手指扣著牆皮。
指甲縫裡全是灰。
她盯著那個畫面,喉嚨里像卡了東西。
杜紅纓穿著大紅衣裳,站在朗峰身邊的位置。
滿院子都是叫好聲。
這一切,本該是她的。
菱兒閉上眼,胸口一陣一陣發悶。
朗峰這樣的人物,她這輩子沒靠上過。
以前在周百川的莊子上,她見過多少男人。
那些男人,有的有錢,有的有勢。
可她一眼就能看出來,那些人靠不住。
朗峰不一樣。
朗峰狠,可他認人。
朗峰冷,可他對身邊人熱。
他那副身板,那副腰腹,她隔著衣裳都看得清楚。
跟著他,往後無論是房裡還是外面,都會過得很舒坦。
菱兒睜開眼,又往正院裡看了一眼。
杜紅纓正端起一碗酒,仰頭就干。
滿院子人叫好。
菱兒咬了咬嘴唇。
她心裡那點東西,被徹底勾上來了。
她做錯了嗎?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她想過得好一點,想找個靠得住的男人。
她有什麼錯?
她只是沒想到,朗峰能這麼絕。
想到這兒,她忽然打了個寒戰。
她還在莊子裡。
朗峰發現她,又要把她交給百鳥山莊的柳扶搖。
到了柳扶搖手裡,那就由不得她了。
整天關在莊子裡,學本事。
學不好,就挨訓。
柳扶搖手下那些女子,一個個能文能武的。
她在那裡,一身本事都使不出來。
更怕的是——
要是朗峰發現她還不死心,一句話,就能把她處理掉。
她又打了個寒戰。
不死地往往正院又看了一眼。
正院裡正熱鬧,這會兒沒人往這邊看。
也沒人記得她。
菱兒慢慢往後縮,縮到牆根外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滿院的燈火。
咬了咬牙。
轉身,沿著跨院的小路,往山門方向走。
她走得很快。
越走越快。
到後來,幾乎是跑。
山門那邊,也全是人。
有客人進進出出。
有下人搬著酒罈子來回跑。
她混在人堆里,低著頭,出了山門。
門外,天已經黑了。
山道上的車馬還沒散。
她拐進一條小路,往下走。
身後,山莊裡的熱鬧還在往上飄。
她沒回頭。
她得快點跑,如果被抓住,她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