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先是一愣。
隨即他想起來了。
董侯爺說的三日之期。
他一下站起來，幾步往外走。
到山門口時，那一百來號人正站在那兒。
沒穿軍袍。
一人一身便服，灰的、藍的、褐的，有的還打著補丁。
可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
見了石磊，先是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先喊了一聲。
「石大人！」
緊接著，一幫人全喊起來。
「石大人！」
「石百戶！」
喊什麼的都有。
石磊幾步迎上去。
他先走到瘦猴跟前，抬手在他肩上一拍。
「瘦猴。」
瘦猴嘴一咧，眼圈就紅了。
「石大人，咱們終於又要在一起了。」
石磊沒多說。
他一個接一個地在這幫老兵的肩膀上拍過去。
都是他當百戶時帶的老兵。
有大嗓門。
有豁牙子。
有風油精。
一張張臉，他都熟得很。
有人上來一把抱住他。
「大人，可算又能跟著你了！」
石磊也伸手，把人摟住。
一個接一個的人圍上來。
到後來，他被一群人圍在當中，抱成一團。
有人笑。
有人罵。
有人拍著他後背，拍得直響。
「石大人，你可真沒忘了咱們兄弟！」
石磊也重重地拍回去。
「忘不了。」
他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一個都忘不了。」
進了山莊，石磊沒急著派活。
他把人帶到西跨院。
「自己挑房間，先住下。」
西跨院是新收拾出來的。
一人一間獨立的一片房子。
屋裡鋪了床，放了桌凳，窗上糊了新紙。
瘦猴推門進去，愣了。
「這……一人一間？」
以前在營里，都是大通鋪。
擠得翻個身都得先打招呼。
石磊站在門外。
「一間一個，家裡有人的，過兩天接來。」
瘦猴回頭。
「還能接家裡人來？」
「能，必須揭開一起享福。」
石磊道。
「家裡人來了，可以在莊子上做事。
做飯、洗衣、看院、下地，干力所能及的活就行。
按月發工錢，不用再去地里刨食了。」
屋裡靜了一下。
接著，有人嗓門一下炸開。
「我的娘誒！」
大嗓門跳起來。
「我婆娘和我娘要能來這兒做工，一個月掙的，比我在營里拿的多！」
豁牙子也跟著喊。
「我兄弟還在地里刨土呢，我這就傳信，讓他來！」
石磊站在院裡，看著他們。
「先歇兩天，緩過來再說。」
他頓了頓。
「活兒有的是，人來了，就有飯吃，有工錢拿。」
院子裡，笑聲壓不住。
有人跑去別的屋串門。
有人站在門口，往山下看。
有人進屋，摸著新鋪的床，一屁股坐下去，又趕緊站起來。
「這床，我都不敢坐，真喧騰。」
石磊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
沒再多說什麼，嘴角的笑意卻壓不住。
一百個老兵上山那天，石家山莊熱鬧了大半日。
到了傍晚，來了個信使。
是董侯爺派來的。
信送到石磊手上，石磊拆開一看，臉就沉了。
報上去的千戶任命，被壓了。
批覆上寫著八個字：
「無軍功，無資歷，駁批。」
石磊把紙折起來，沒說話。
信使還帶了一句口信。
「侯爺讓石爺別急，這事他盯著。」
石磊應了一聲，把信收好。
那頭，黑石堡營地。
董侯爺坐在帳里，面前攤著那份批覆的原件。
他又看了一遍，把紙往桌上一擱，手在案上敲了兩下。
萬戶侯底下任命一個千戶，按規矩是要往上報。
可上面一般不會壓。
邊關軍務，誰有本事誰上，報上去基本都批。
像石磊這樣，戰功、糧、藥、人，樣樣拿得出手的，哪有壓下來的道理。
董侯爺盯著那八個字看了一會兒。
不得不往深里想。
他叫來一個親隨。
「你去，往上打聽打聽，看是誰在中間攔了這一道。
慢慢問，別打草驚蛇。」
「是。」
親隨領命去了。
董侯爺重新把那份批覆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
「石磊在京里能得罪誰呢？」
婚禮定在雲城的石家山莊。
日子挑好之後，請柬一封一封往外送。
石磊提前跟雲城葛侯爺打了招呼。
來的人裡頭，有不少身上還帶著通緝令。
只要拿著請柬來，人就沒事。
這話一放出去，各路人馬就動了。
大婚這天，天剛亮，石家山莊的山道上就排起了車馬。
從山門一直到山腰，一溜馬車、騾車、轎子。
有披紅的，有掛彩的。
有趕著大車拉賀禮的。
有騎著高頭大馬來的。
門口唱名的，一聲接一聲，嗓子都快喊啞了。
「雲城葛侯爺府上，差人送賀禮到——」
「黑石堡董侯爺府上，差人送賀禮到——」
「青州孟李侯爺府上，差人送賀禮到——」
「臨城萬侯爺府上，差人送賀禮到——」
四家侯爺，一家沒落。
人沒來，禮到了。
抬進來的箱子，一口接一口，擺滿了半條廊。
有人小聲議論。
「四家侯爺都送了禮？這面子可不小。」
「你也不看看這是誰辦喜事。
石爺在這四個城是個什麼分量？他兄弟結婚，侯爺能不表示？」
「說到底，這禮不是沖朗峰，是沖石磊。」
話雖這麼說，可送禮的人臉上都帶笑。
誰都知道，在這四個城裡，能不能把藥材、糧食、軍械的生意做順，得看石磊的臉色。
緊接著，跑商們也到了。
一波接一波。
有從青州趕來的，有從臨城趕來的，有從雲城本地來的。
穿得體面，手裡拎著禮盒。
見人就拱手。
「恭喜恭喜！」
「朗爺大喜！」
「石爺，小的給您道喜了！」
這些人心裡都清楚。
往後想在四城之間跑貨，路上平安不平安，碼頭順不順，都得仰仗石磊這尊佛。
別說一份賀禮，就是十份，他們也願意。
再往後，是小莊主們。
一撥一撥的馬車，從山道上上來。
有從幾十里外趕來的。
有連夜趕路的，車轅上還沾著泥。
這些莊子不大，人也不多。
可在地方上混，繞不開石磊。
他們下了車，先整衣冠，再往門裡走。
有人小聲囑咐身邊人。
「進去少說話。」
「知道了。」
「咱們這小莊子，往後能不能接著做生意，就看今日能不能給石爺留個好印象。」
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
這時，門口唱名的聲音又響起來。
「黑石堡馮千戶到——」
石磊親自迎了出去。
馮千戶一身半舊的軍袍，下了馬，先拱手。
「恭喜啊。」
石磊還禮。
「馮世伯。」
馮千戶往院裡看了一眼。
他看見朗峰穿著一身紅衣，站在人群里。
馮千戶頓了一下，他認出了朗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