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山莊門口,停著一輛馬車。
車不大,四匹馬拉車。
車簾垂著。
車外站著四個護衛,腰間都配著刀。
石磊從外頭辦事回來,馬剛進山門,就看見了那輛車。
他勒住馬。
車簾從裡頭挑起來。
侃爺半靠在車裡,穿一件靛青的袍子,臉上那道笑又掛上了。
「石爺忙完回來了。
來,車上聊兩句。」
石磊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門房,往馬車那邊走。
朗峰也跟著翻身下馬,往前跟了兩步。
石磊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讓他別擔心。
朗峰停住腳。
石磊走到車邊,撩袍上車。
侃爺朝外抬了抬下巴。
車夫立刻跳下車。
那四個護衛連看都不看第二眼,齊刷刷轉身,跟著車夫往遠處走。
退到聽不見車裡說話的地方,才站住。
侃爺也不廢話,直接從座下拖出一隻小匣子。
匣子不大,兩尺見方,紅木的,鑲著銅邊。
他把匣子往兩人中間的小几上一放,手指在匣蓋上敲了敲。
「石爺,上回那事,你沒給准信。
我回去想了幾天,覺得還是開口的誠意不夠。」
他掀開匣蓋,裡頭是一沓一沓的銀票。
碼得整整齊齊,壓得死死的。
「這裡有三百萬兩。」
侃爺看著他,忽然問道。
「你見過三百萬兩銀子嗎?」
石磊低頭看了一眼那匣子,沒說話。
侃爺把身子往車壁上一靠。
「有些人啊,一輩子別說掙,就是見都沒見過這個數。
有了它,你往後就不再是一個窮軍戶了。」
他頓了頓。
「你兒子,你孫子,往後能站到哪一層,就看你今天怎麼選。」
石磊仍舊沒接話,也沒露什麼表情。
侃爺仿佛感覺不到尷尬,繼續自說自話。
「別人要拿到這個數,得拿命去換,拿幾輩人去熬。
你呢?只需點個頭。」
他說完,看著石磊。
車裡靜默片刻,石磊抬起頭,才說了第一句話。
「侃爺,我這小身板,拿不了這麼多錢。」
侃爺眼皮一抬,神色有一絲的冷意,立刻又笑起來。
「你太小看你自己了。
你這身板,怎麼就拿不了?」
石磊也靠向車壁。
「我是啥命,我自己清楚。
泥腿子出身,過不了大富大貴的日子。」
他把目光從匣子上移開。
「侃爺,你還是把錢收回去吧。」
侃爺臉上的笑,徹底淡了。
「石爺,你可想明白了。」
石磊依舊不為所動。
「你那天提的,我跟下面的兄弟商量了。」
石磊看著他。
「你給的那個數,大家都接受不了。
所以,很遺憾,沒法跟侃爺合作了。」
侃爺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車裡靜得能聽見外頭馬的響鼻。
忽然,侃爺「啪」地把匣蓋合上。
「好。」
他聲音沒什麼起伏,嘴角卻微微下撇。
「那你忙著吧。」
石磊拱了拱手。
「侃爺慢走,石磊不送了。」
他撩開門帘,下了車。
車簾重新落下。
那輛馬車調了頭,慢慢下了山道。
侃爺回到君城,已經是晌午。
馬車沒往城裡去,出城往西,直奔山腳下。
那是一處溫泉莊子,匾額上沒寫什麼府,只龍飛鳳舞地書了「聽泉別院」四個字。
侃爺到了莊子門前,馬車停下。
他掀帘子下車,站在階下。
先把衣袍抻了抻,又抬手整了整頭巾,才邁步進去。
這處院子處處透著講究。
亭台、廊橋、水榭,一樣不少。
就連橋上欄杆扶手雕的那些小獅子,用的都是漢白玉。
從大門到正廳,足足穿過五進院子,走了兩盞茶的工夫。
正廳門前站著兩個丫鬟。
穿戴齊整,頭上各別著兩支銀簪。
一個捧著手巾,一個端著茶盤。
見侃爺來了,兩個丫鬟沒出聲,只把身子往旁邊側了側,讓出中間的道。
侃爺腳步放輕,停在了門外。
正堂里擺著一張烏木桌。
桌上整整齊齊擺著十八道菜。
有魚,有蝦,有炙肉,有鮮蔬。
葷素都有,擺盤講究。
桌邊坐著個年輕公子。
二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
他皮膚有些發黑,眼睛不大,五官只能算端正。
可他往那兒一坐,沒人敢敢大聲喘氣。
他身後立著五六個丫鬟。
一個捧巾,一個端茶,一個持扇,兩個伺候夾菜。
還有一個站在下首,隨時等著傳話。
屋裡進出的人不少。
所有人的腳步,都壓得極輕。
侃爺彎著腰,低著頭,站在門檻外候著。
那年輕公子眼睛往桌上一瞟,旁邊的丫鬟立刻會意,上前夾菜。
若是魚,便把魚肉夾下來,細細剔掉刺,放進他面前的小碟里。
若是蝦,便有人剝殼、去線,放到他碟中。
若是蒸餃,便有人用公筷夾起,蘸了料,輕輕擱在他盤子裡。
他就坐在那兒,慢條斯理地吃。
眼睛到哪,菜就到哪,全程沒自己伸過筷子。
仿佛門外那個躬身站著的人,根本不存在。
就這麼吃了兩炷香的工夫。
那公子才把筷子往桌上一撂。
一個丫鬟立刻捧上一碗,試好了溫度的湯。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漱了漱。
一偏頭,把水吐進旁邊丫鬟捧著的銅盂里。
這時,侃爺才敢邁進門。
但他仍立在門邊,沒敢再往前。
公子接過帕子,自己擦了擦嘴。
擦完,把帕子往桌上一扔。
兩個丫鬟立刻跪下來,一邊一個,捧著他的手,仔仔細細擦了一遍。
擦完,所有人輕輕退下去。
堂里靜下來,那公子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說吧。」
侃爺邁著小碎步,快走到他身側,腰彎得更低。
「大公子,那姓石的,不識抬舉啊。
小的把錢都踹到他懷裡了,他還往外推。」
公子聞言,眼皮都沒動。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沫子,抿了一口。
「不識抬舉啊。」
他聲音不高。
「那好辦。」
他把茶盞擱下。
「這事兒你先不用管了,我找人,敲打敲打他。」
石家山莊。
茶室里,只剩石磊和朗峰兩個人。
門關著,屋裡沒留人。
石磊坐在桌邊,手裡捏著一盞涼茶。
他沒喝,只把茶盞在桌上轉了半圈。
「侃爺那邊,應該先禮後兵。
錢砸下來了,我沒接。」
他抬眼看朗峰。
「禮到了,接下來就該動狠的了。」
朗峰眉頭緊鎖,一時也想不到應對辦法。
這時,外頭忽然吵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