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峰把許多當家人,都叫到了議事廳。
門關著。
屋裡坐著柳扶搖、魏敬山、顧長河,還有幾個中小勢力的家主。
沒人先說話。
茶擱在桌上,涼了也沒人碰。
朗峰站在桌邊,把石磊臨走前那句話又說了一遍。
「石磊說利潤五五分,低於這個數,不用撈他。」
他頓了頓。
「可我看,五五分,談不下來。」
柳扶搖點頭。
「對方壓的這麼狠,真想坐下來談,他們不會給五成。」
顧長河插了一句。
「那石爺為什麼非要卡五五分?
君城那個市場,咱們本來也沒打算去搶。
犯得著為這個,得罪手眼通天的人?」
屋裡靜了一下。
柳扶搖先開口。
「為的是咱們自己的盤子。」
她看著眾人。
「這藥是兄弟們一刀一刀拼出來的。
石爺不肯讓利,是怕開了這個口子,往後咱們的利,全得蠶食。
他爭的不是君城的市場,是咱們四城兄弟的未來。」
顧長河點頭。
「對,石爺是想保住咱們長久掙錢的路子。」
朗峰聽他們說完,才接話。
「石磊雖然留了話,但我打算改一改。」
柳扶搖點頭。
「對,要是對方好說話,就不會在官面上動石爺了。」
朗峰把話頭定住。
「所以這個事,我做主。
咱們開口,還是五成。
可最後談成,兩成、三成,我都能接受。
只要把人放出來,別的都好辦。」
一個家主點頭。
「對,石爺替咱們爭過了,該做的都做了。
咱們做生意的,講究和氣生財。
跟上面的大人物,硬剛不划算。」
另一個接話。
「人家一句話,就能讓咱們生,讓咱們死。這不是咱們能對抗的。」
朗峰看著眾人。
「不管往後這個市場怎麼樣,石磊不能出事。
他是咱們的領頭人,是主心骨。他倒了,什麼都沒意義了。」
魏敬山坐在旁邊,半天才開口。
「我這人向來愛跟人置氣。
可這一回,我也覺得不能莽撞。
胳膊拗不過大腿,對抗不是明智之舉。」
眾人點頭。
朗峰把桌上的茶盞往前推了推。
「那就這麼定,開口五成,底線兩到三成,人先放出來再說。」
他轉向柳扶搖。
「你去君城,找侃爺碰一面,把咱們的意思遞過去。」
柳扶搖點頭。
「我去最合適,當初他來,就是那邊先找的我。
如今鬧崩了,兩邊都要臉面,不可能再面對面坐下。
就由我中間過話。」
她想了想,又說:
「既然我去談,我肯定替大家多爭。可要是談回來的結果不理想,大家別怨我。」
朗峰擺手。
「你只管去談,咱們要的不是多大利,是讓石磊儘快出來。」
屋裡幾個家主也紛紛開口。
「對,先讓石爺出來,別的都好說。」
事情定下,眾人分頭行動。
柳扶搖起身就走。
魏敬山、顧長河各自回去安排人手,盯著四城那條線,別讓底下人亂了。
幾個家主也散了。
廳里很快空了下來。
栓子一直站在門邊。
從頭到尾,他一句話沒說。
他腦袋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纏著布。
幾個當家人商量的時候,他站在那兒,拳頭攥著,嘴唇抿著。
他插不上話。
這是他能聽、不能碰的層面。
他能做的,就是少開口,別給人添亂。
那天動靜鬧得太大。
山莊上上下下,大半人都知道了。
按理說,這消息早該傳到秦氏耳朵里。
可朗峰當天就下了令。
前院後院,所有伺候的下人,誰都不許多嘴。
秦氏身邊那幾個貼身丫鬟,早被叫去敲打過。
話遞到她們跟前,只說了一句:「老太太那兒,一個字都不許漏。」
那些丫鬟嚇得臉都白了,連連點頭。
所以,秦氏只當石磊不見人影,是有事在忙。
而李嫣然向來是個懂事的,這個節骨眼上,她雖然也極為擔心,卻也絕不會跟著添亂。
秦氏住在後宅,平日不出院門,一日三餐有人送進去,院子裡的人嘴又嚴,消息就壓住了。
可石蘭和小石頭不一樣。
石蘭每天要出院子,要清點嫁妝,要跟莊子裡的人打交道。
小石頭從書院回來,也要在莊裡進出。
他們不像秦氏整日待在後院。
朗峰能壓住下人的嘴,卻壓不住這兩個人得知消息。
他們倆,還是知道了
雲路書院。
後堂,今天是山長的課。
平日裡,講堂里總有幾個空位。
今天不一樣。
天還沒大亮,堂內已經坐得滿滿當當。
前排坐的是幾個世家子弟,衣料考究,腰上佩玉。
中間幾排,是各州府送來的官家子弟,還有幾個軍中將門之後。
最後面,才擠著些靠文章考進來的寒門學子。
座無虛席。
雲路書院在附近幾城排第一,不單是因為書教得好。
老山長年輕時在國子監待過,給幾位皇子上過課。
京里的王爺、皇子,跟他都有書信來往。
沖這個名頭,各家的子弟才往這兒送。
這些子弟來這兒,也不光是為了讀書。
書要讀,人也要認。
同窗幾年,交下的就是往後幾十年的人脈。
所以山長的課,平日裡見不著的人,今天都來了。
小石頭到的時候,已經晚了半步。
他一手拎著書袋,站在門口往裡看。
堂內坐滿了。
只有最後面靠牆的角落,還空著個位置。
他低著頭,從後排走過去,在角落坐下。
書袋往桌上一擱。
他坐定,眼睛看著桌面,沒動。
這兩天,他腦子亂得很。
他哥被押走的事,一直壓在他心口。
書看不進去,課聽不進去。
連早晚吃飯吃沒吃,他都不記得了。
小石頭剛落座,旁邊就快步走來一人。
那人一撩袍角,坐在他身邊。
小石頭側頭看了一眼。
是他。
何景軒。
書院裡的子弟,誰也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公子。
只知道書院那幾個刺頭,還有那幾個家世最顯赫的,見了他都恭恭敬敬的。
有人私下打聽過,沒打聽出來。
後來就沒人打聽了。
何景軒二十出頭,身材瘦削頎長。
眉目生得俊,見人總掛著三分淺笑。
說話溫溫和和,客客氣氣。
小石頭剛來書院那陣,被幾個老生堵在廊下,是何景軒開口解了圍。
從那以後,小石頭就記著他。
見是他,小石頭往邊上讓了讓,沖他點了點頭。
何景軒也點頭,沒說話。
因為山長已經進來了。
堂內一下靜了。
老山長手裡拿著一卷書,在講台後站定。
他沒寒暄,翻開書就講。
底下坐著的人,不管聽不聽得懂,沒人敢出聲。
一個時辰過去。
老山長把書一合,轉身就走。
滿堂學生起身,齊齊躬身。
「謝先生授課。先生慢走。」
這一聲,把小石頭從怔愣里拉回來。
他一抬頭,滿堂的人都已經躬身施禮完畢。
只有他,還直挺挺坐著。
他趕緊站起來,慌亂地拱了拱手。
何景軒本來已經邁步要走了。
看見他這樣,腳步又停了。
他走回小石頭身邊。
「石硯,你怎麼了?」
小石頭看了他一眼。
嘴唇動了動。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哥被抓的事,滿城都傳開了。
可對著一個交情不深的同窗,他不想說。
何景軒看著他,也沒追著問。
「若有什麼難事,可來君城何府找我。」
說完,他轉身要走。
小石頭愣在原地。
他從來沒想過,這麼個交情不深的人,會主動說這種話。
往常,他定會當人家只是客套。
他哥是他的全部依靠。
如今哥被人無緣無故抓走,他的天就塌了。
小石頭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何景軒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