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峰被救回來後，石家山莊，安靜了好幾天。
朗峰被安置在最裡頭一間屋裡。
屋裡日夜燒著炕，門窗關著，怕他受風。
可他身上那些傷，還是把整間屋子裡都熏滿了血腥味。
剛抬進來的時候，衣裳是被剪下來的。
剪開一看，屋裡的人，誰都沒敢出聲。
那上身青一道紫一道，肋下有一片瘀傷，鼓得老高。
胸口那幾道口子，是鞭子抽的，有的結了痂，有的還翻著肉。
後背更厲害。
一道一道，橫的豎的，疊著。
有的地方，整塊皮都掉了，露著裡面的肉。
兩條胳膊上，全是鐵鏈勒過的印子。
有的地方已經腫了，黑紫黑紫的。
兩條腿，從膝蓋往下，也是青一塊紫一塊。
腳踝上有兩道深深的勒痕，是被什麼東西吊過。
最要命的是他左手。
手背上有一處傷，像是被什麼燙過，起了好幾些泡，泡破了，流著黃水。
那些伺候的下人，一邊上藥，一邊偷著眼看。
誰也沒說話。
石磊心疼得無以復加，他誰心裡都清楚。
這不是一般的打，是把人吊起來，一樣一樣過的刑。
杜紅纓滿臉淚水的守在床邊，一下一下給朗峰擦身上的血污，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李嫣然把附近幾個城，能請的名醫都請來了。
一個接一個進來，搭脈，看傷，開方子。
看完都說難治。
「皮肉傷重，又受了寒，怕是得燒起來。」
果然，當天夜裡，朗峰就燒了。
燒得人事不省。
額頭上滾燙，嘴唇乾裂，整個人在床上翻來覆去，嘴裡說著胡話。
杜紅纓拿冷帕子，一遍一遍敷他的額頭。
李嫣然親自熬的退燒藥，端藥進來，
石磊一勺一勺往他嘴裡餵。
藥餵進去，大半又順著嘴角流出來。
李嫣然就再去熬，石磊不厭其煩地餵給他。
眾人忙到後半夜，才散了
石磊沒有，就坐在屋外那間屋裡。
他打算晚上也不走。
石磊不放心，有時進去看一眼，有時就坐在外頭那把椅子上，一句話不說。
第一日過去，第二日過去，朗峰都沒醒。
到了第三天早上。
杜紅纓正給他換額頭上的帕子。
朗峰的眼皮，動了一下。
杜紅纓的手停住了。
「朗峰？」
朗峰沒應，可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轉了轉。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睜開一條縫。
光刺進來，他又閉上了。
再睜開時，眼神還沒聚焦。
他張了張嘴，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水……水……」
杜紅纓趕緊端過一碗溫水，用小勺餵他。
他咽了兩口，眼神慢慢聚上來。
朗峰看了一圈屋裡，又看向坐在床邊的杜紅纓。
嘴唇動了動。
「我……怎麼在這兒？」
杜紅纓端著碗，看著他。
眼圈一下就紅了。
她別過頭，把碗往旁邊一擱。
「你可嚇死我們了。」
她聲音發啞。
「是石大哥找到暗影閣，花錢把你贖回來的。」
朗峰看著她。
想抬手，胳膊一動，牽到肋下那片傷，疼得他「嘶」了一聲。
他躺回去，臉都白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門外，石磊聽見動靜，推門進來了。
他站在床邊，看著朗峰。
「醒了。」
就兩個字。
可他嗓子也啞了。
朗峰看著他。
「磊子。」
他輕輕叫了一聲。
石磊伸手，在朗峰肩上輕輕按了按。
阻止他的任何動作。
「別說話，先讓大夫看看。」
石磊讓人把大夫請了進來。
大夫搭了脈，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些傷。
「燒退下來了。」
他收了手。
「脈也穩了，人算是過了這一關。
往後慢慢養，別讓他動，別讓他受風。
這傷至少得養上兩三個月，能下地。」
石磊站在床邊，聽完，沒說話。
他轉身出了屋。
到了院裡，他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憋了三天。
然後他抬眼，看向院門口站著的賀老九。
「傳話出去。」
他聲音不高。
「讓所有吃藥材生意，兵器生意的莊主、家主，都來石家山莊議事。」
賀老九應了一聲。
「是。」
他轉身就走。
石磊沒再回屋。
他去了議事廳。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坐在廳里，沒點燈。
天黑了，也沒點。
他就這樣坐了一宿，沒睡覺，也沒合眼。
第二天，人陸續到了。
魏敬山來得最早。
他一進廳，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石磊。
石磊沒起身。
只抬了抬下巴，讓他坐。
魏敬山心裡「咯噔」一下。
他見過石磊發火，見過石磊提著刀衝出去。
可今天這個石磊，不對勁。
他一句話不說，臉色陰沉，眼睛底下熬得發青。
那副樣子，比發火嚇人。
魏敬山坐下，沒敢先開口。
接著，顧長河到了。
他一進來，先掃了一圈廳里。
朗峰不在，想必傷得不輕，還在養著。
他看了石磊一眼，也坐下。
再往後，柳扶搖到了。
她進門時，腳步放得很輕。
她看了石磊一眼，就明白了幾分。
她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
鳳鳴山的三位當家人最後到的。
獨眼大當家現在是朗峰的岳丈，若不是杜紅纓嫌他添亂，他早就過來了。
其餘的人一波又一波地趕來，沒一會，廳里就座了七八十人。
沒一個人說話。
下人進來上茶，手都是抖的。
茶盞擱在桌上，一點聲響都不敢有。
石磊一直沒開口。
他坐在那兒，手裡把玩著一件東西。
那是朗峰的一件舊物，是他在暗影閣當殺手時的腰牌。
青銅的牌子，正面刻著暗影，背面刻著血刃二字。
他捏在手裡，慢慢地轉。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聲。
柳扶搖見人到得差不多了，便先試探性地輕聲開口。
「石爺，郎爺既醒了，可是有什麼打算？」
石磊沒看她，把手裡那腰牌往桌上一擱，語氣淡淡，卻冷意十足。
「朗峰是我過命的兄弟，養他，就是跟我石磊結死仇。
不管對他下手的人有什麼北景，我都要讓他付出代價！」
他頓了頓。
「朗峰那邊別打擾他養傷，也別讓他知道風聲。
報仇的事，我親自去辦。」
他抬眼看了一圈廳里的人。
那一眼，每個人都看清了。
平靜無波的神情中，藏著驚濤駭浪。
廳里每個人都明白了。
這一回，不是錢的事，也不是面子的事。
石磊是要拼命，動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