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青州城。
城東那條大街上,最氣派的是侃爺的糧鋪。
鋪面三間寬,門口掛著黑漆匾。
裡頭糧囤一排一排,碼得整整齊齊。
有小米,有白面,有剛進的新稻。
夥計們正在櫃檯上算帳。
忽然,門口闖進來一夥蒙面人。
領頭的手裡提著個罈子。
「哐哐」幾聲,火油罈子砸在地上,火油潑進門裡。
夥計們一愣。
第二波又砸進來。
火摺子往裡一扔。
「轟」的一下。
火從地上躥起來,順著糧囤往上爬。
幾個夥計扔了手裡的活,撒腿就往外跑。
「著火了!著火了!」
火光從鋪子裡衝出來,把半條街都照亮了。
街上有人喊。
不遠處,兩個巡邏的官兵正往這邊走。
看見火光,剛想沖,有看了看那群人的衣服,腳步頓了一下。
領頭那個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鋪子的匾。
然後腳步一轉,帶著人進了旁邊一條巷子。
「走了走了。」
「那不是……」
「走你的。」
火越燒越大。
糧囤一個接一個被點著,燒得「噼噼啪啪」響。
青州城那一整天,不止這一處。
城西的花樓,重金打造,金漆描梁。
蒙面人從樓下潑上去,火順著窗欞往上卷。
樓里的姑娘、琴師、夥計,全跑了出來。
火里還燒著一架沒來得及抬走的琴,那姑娘想回去拿,被幾個姐妹拉住拽走了。
花樓燒塌了半邊,大火依舊熊熊燃燒。
城北的藥鋪,剛剛進了一批藥材。
整櫃整櫃的黨參、當歸、黃芪,全碼在架上。
火油潑上去,火燒起來。
滿屋子藥材,燒得濃煙滾滾。
一股苦香,飄了半條街。
雲城、臨城、黑石堡,同一天。
侃爺開的綢緞莊,成匹成匹的綢子,火燒起來,紅黃藍紫的顏色,在火里捲成一片。
布匹莊,剛進的幾車布,一匹沒來得及賣。
風來酒樓,三層高,檐角掛著銅鈴。
火從一樓燒到三樓,燒得屋檐往下掉。
這一天,四個城。
凡是侃爺經營的鋪面,一家沒漏。
大白天乾的,那叫一個明目張胆。
一伙人潑油,一個人點火。
點完就走,連頭都不回。
那火從早燒到晚。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城裡城外都看得見。
官府的人,一個沒來。
巡邏的兵,遠遠看見,就繞道而行。
有人站在街邊看。
有人嚇得臉色發白。
也有人站在人堆里,小聲嘀咕。
「這是衝著誰來的?」
「還能是誰,侃爺唄。」
「侃爺不是廢了嗎?誰還跟他過不去?」
「你傻啊,侃爺廢了,他背後的人沒廢。
大概是這邊的主兒,也不打算忍了。」
有人接話。
「這是石爺的手筆吧?」
「除了他,還有誰敢這麼幹?」
火燒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四個城裡的火,慢慢熄了。
可那些鋪子,全成了一片黑灰。
糧沒了。
藥沒了。
綢緞沒了。
花樓沒了。
酒樓,只剩下一副燒焦的骨架。
消息傳到君城。
傳到那個坐在木輪車上的人耳朵里時,他半天沒說話。
侃爺低頭看著自己那兩隻廢了的手。
手指頭,一個也動不了。
他從被人廢了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折了。
君城。
石磊帶著人,天黑才出發。
同行的,是賀老九、豁牙子、張老三、瘦猴,還有杜紅纓。
杜紅纓本來不讓她去,可她不干。
「我的身手,不比你那幾個弟兄差。」
石磊想了想,點了頭。
一行人扮成走貨的客商,臉上都做了修飾。
有的粘了鬍子,有的畫了皺紋。
手裡拿著何景軒給的通行令。
到了君城城門口,驗了令牌,順順噹噹進了城。
他們不是怕被人發現。
是怕事沒成之前,打草驚蛇。
進城之後,先在一家小茶館裡坐了坐。
沒多久,一個人進來,坐在了他們隔壁桌。
那人喝完茶,起身往外走。
石磊等人跟著起身。
出了茶館,七拐八繞,那人把他們引到城外一處宅子。
宅子不大,院牆卻高。
那人推開門,熟門熟路地引他們進去。
「這就是侃爺兒子的外宅。」
他低聲道。
「他每個月的這幾天,都在這兒。
裡頭抓來的,都是些良家婦人。
他不喜歡黃花大閨女,就喜歡嫁過人的婦人。
那些婦人,一般被他折騰個三天,基本就可以直接扔亂墳崗了。」
石磊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幾個人分頭摸進去,有的翻上房梁,有的貼著窗根。
院裡靜得很,只有一間屋裡亮著燈。
燈下,一個年輕男人歪在榻上,懷裡摟著個女人。
桌上擺著酒菜。
女人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石磊從房樑上落下。
賀老九從窗子翻進去。
豁牙子、張老三堵住門。
匕首貼上去的時候,那年輕人才反應過來。
他感覺脖子上一涼,卻意外的沒慌,反倒把眼一瞪。
「你們知道我爹是誰嗎?」
他聲音不小。
「你敢動我?你們誰也別想走出君城!」
賀老九沒說話,匕首卻往下壓了三分。
年輕人脖子上立刻滲出鮮血。
他一看這夥人來者不善,臉上的那點囂張,一下沒了。
「別、別別……有話好說。」
他咽了口唾沫。
「你們想要錢,還是想要什麼?
我爹是侃爺,他都能給你。
我爹就我一個兒子,你們要什麼他都肯給!」
石磊看著他。
「不知道你是誰,能來找你嗎?」
年輕人一愣,這才明白,人家就是衝著找他下狠手來的。
他張了張嘴,沒敢亂說話。
「不動你的性命可以。」
石磊慢慢道。
「可我們兄弟不能白來,得拿一件東西走。」
說著,他抽出匕首,朝年輕人走過去。
年輕人本能地往後縮。
脖子上的匕首又往下壓了三分。
賀老九低聲呵斥。
「別動!動一下,你小命就沒了。」
年輕人眼看著自己褲子被扒下來。
寒光一閃,目標是他胯下。
他也顧不得脖子了,開始拼了命地掙扎。
可胳膊腿,都被人按得死死的。
石磊手起刀落。
一團血肉,生生被切了下來。
年輕人發出一聲,不像人叫的慘嚎。
屋裡那個被抓來的婦人,早縮在牆角。
她們死死捂著自己的嘴,眼裡卻全是快意。
石磊站起身,用帶血的匕首背,拍了拍年輕人的臉。
「回去給你爹傳個話。」
他語氣陰沉。
「這事兒,沒完。」
石磊收起刀。
「走。」
杜紅纓走在最後,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年輕人還在地上打滾。
她氣不過,轉身走回去,往他肚子上又插了一刀。
年輕人又是一聲慘叫。
杜紅纓把匕首在他肚子上轉了一下,這才拔出來,抬步跟上來。
幾個人出了宅子,立刻鑽進一條胡同。
脫下外頭的衣裳,扔在角落裡。
換上原先的裝扮。
拿著出城的令牌,快步往城門走。
出了城,翻身上馬。
跑了一段,石磊回頭看了一眼君城的方向。
心裡暗暗發誓:這君城,他早晚也會橫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