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然被帶進屋的時候,兩個暗衛一鬆手,她就跌坐在地上。
她縮起身子,兩隻手抱著膝蓋,肩膀一顫一顫的。
這是裝的。
她心裡清楚得很。
從被拖上馬車那一刻起,她就在想一件事:這些人是誰?
她是個罪奴出身,這一路流放,死在道邊都沒人過問。
所以,應該不是於她李家有舊怨的人。
要是尋常仇家,根本犯不著費這個勁,畢竟把她從石家山莊裡弄出來,可不是容易事。
能這麼幹,又敢這麼幹的,只有一個來路。
君城那邊,跟她夫君斗得正凶的那伙人。
她夫君跟韓家鬥了多久,雙方早動了真火。
而那藥方,是她壓箱底的東西,也是石磊手裡最硬的一條命脈。
對方在石磊那頭沒占到便宜,這就沖她來了。
她心裡跟明鏡一樣,只要她不見的事被發現,夫君很快就會全力地找。
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拖。
拖住這些人,保自己,保方子。
所以她一進門,就選好了應對之策。
示弱,麻痹對方。
李嫣然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然後,她低下頭,縮起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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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開始抖。
身子也抖。
眼睛裡,慢慢蓄上一點水光。
那點怯意,剛剛好。
仇斬在對面坐下,沒開口。
他就那麼看著她。
看她抖的肩。
看她縮的手。
看她眼裡那點驚恐。
李嫣然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聲音抖著。
「你們是什麼人?是跟我夫君有仇嗎?」
她往後退了退,後背貼上了牆。
「我一個婦道人家,跟你們沒仇沒怨,你們何必為難我?」
仇斬還是沒說話。
李嫣然咽了口唾沫,聲音又軟了些。
「我夫君有錢。你們要多少,他都會給。你們放了我,我去跟他說。」
仇斬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眼在她臉上掃。
一盞茶了,他一句話都沒說。
他心裡慢慢有了分曉。
這個婦人,膽子小,骨頭軟。
她不是那種能硬扛的人。
對付這種人,用不著動刑。
動刑,反倒容易把人弄死。
她腦子裡那方子,比她的命值錢。弄不好,就什麼都沒了。
而且仇斬最擅長的不是打。
是熬人。
把人關起來,不見光,不見人,沒吃的,沒喝的。
一天,兩天,三天過去。
熬到她那點心氣,一點一點漏光。
到時候,自己怎麼說,她就會怎麼做。
不光能得一個金瘡藥的方子,李院判留下的那些東西,她都能吐出來。
仇斬打定了主意,站起來,朝門口那兩個暗衛抬了抬下巴。
兩個暗衛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雞一樣把李嫣然架起來,拖進了裡間。
往裡一扔。
李嫣然雙腳落地,踉蹌了兩步。
她第一眼先把這屋子看了一圈。
屋子不大,牆角有一張床鋪。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她幾步跑到床邊,縮在床角,臉朝著門,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外頭。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外頭有人開始動手。
一塊一塊木板,往窗上釘。
「咚。」
「咚。」
「咚。」
先釘窗。
再釘門。
門上那點縫,也被釘死了。
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到最後,她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了。
屋子裡,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那點聲音,在空屋子裡,聽得格外清楚。
李嫣然在那間黑屋子裡,待了很久。
久到她不知道,是半天,還是一夜。
她起初還能撐著。
縮在牆角,睜著眼,聽外頭有沒有動靜。
可外頭什麼都沒有。
只有木板釘過之後,那股散不掉的松木味,和她自己越來越清楚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她試著站起來,摸到牆根,沿著牆走了一圈。
屋子不大。
牆是土牆,門是木門。
門縫被釘死了,光一絲也透不進來。
她摸回床邊,重新坐下。
心口開始跳得快了。
她這才明白過來。
這些人不打她,不罵她。
他們是要熬她。
她祖父當年在太醫院,跟她說過宮裡的一種手段。
不打,不罵,不給光,不給聲,不給吃的。
把人關在這種地方,人就這麼被活活逼瘋。
那時候她還小,聽了只當是故事。
如今她自己被關在這間屋子裡,才知道祖父說得得點不誇張。
又過了一會兒。
她開始壓不住心裡那點慌亂了。
呼吸越來越急。
心跳得像擂鼓。
屋裡太靜了。
靜到她自己的心跳,都像是別人在敲。
她捂上耳朵。
沒用。
那聲音是從她自己身子裡傳出來的。
小時候的事,不知道怎麼就翻上來了。
被罰跪祠堂。
母親訓她。
家被抄那天的亂。
一樣一樣,在她腦子裡過。
她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
她好想石磊。
又想夫君要是不來找她,怎麼辦。
還想這些人,接下來還會拿她怎麼樣。
要是他們糟踐了她,她往後還有什麼臉,再跟著夫君。
要是他們對她動刑呢?
她是寧可拼個殘廢,保住這方子。
還是……給他們一個假方子,換自己不受皮肉之苦?
一個念頭剛起,另一個又壓上來。
越想,越亂。
越亂,越怕。
她把自己縮成一團,抖得厲害。
就在這個時候。
她嘴裡,忽然極輕的的念出了兩個字。
「人參。」
她愣了一下。
接著,又是兩個字。
「茯苓。」
李嫣然就這麼奇蹟般地地了下來。
「甘草。」
「大黃。」
她小時候學藥,是祖父教的。
祖父讓她背《百草錄》,一味一味地背。
後來是家裡傳下來的古方,一張一張的的。
這是她從小到大做得最多的事。
背起來的時候,她整個人是靜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剛才那一瞬間,怎麼就自己冒出來了。
她閉上嘴,停了一下,定了定心神。
然後,她重新開口。
一個字一個字,默念下去。
「人參,味甘,微寒。主補五臟,安精神,定魂魄。」
「白朮,味苦,溫。主風寒濕痹,止汗,除熱,消食。」
她背得很流暢,速度不快不慢。
一味一味,往下背。
背到第十幾味的時候,她就徹底不抖了。
呼吸也完全慢下來了。
她心裡一喜。
一整套《百草錄》,背一遍,是一個時辰。
家裡的古方,一套背下來,是半個時辰。
她背一個循環,就等於過了一個半時辰。
時間,就這麼記下來了。
她更靜了。
她把背挺直了些,靠著牆坐下。
一路往下背。
第二遍。
第三遍。
方子背完,接著背藥名。
藥名背完,再接著背方子。
外頭沒有光,沒有聲。
可她自己心裡,慢慢有了定奪。
她告訴自己。
要撐住。
她幫不上夫君的忙。
可她也絕不能,拖夫君的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