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然被接回山莊那天,天陰著。
石磊把人抱進屋,放在床上,就再沒怎麼離開過。
頭幾天,她一直睡著。
偶爾醒過來,眼睛睜著,可人像還在那間黑屋子裡。
叫她,她慢半拍才應。
遞水給她,她手抬起來,也慢。
郎中說,身子虧得厲害,兩天兩宿沒吃沒喝,得慢慢養。
可他又說,看她這神氣,怕是心裡那關,比身子更難過。
石磊沒說話。
從那天起,君城那邊的事,他一樣沒管。
藥進君城的買賣,全交給了朗峰和柳扶搖。
怎麼談,怎麼走貨,他一句沒問。
朗峰來問過兩回,他只擺擺手。
「你們拿主意。」
他就守著這間屋。
李嫣然起初不怎麼說話。
你問一句,她答半句。
有時候答完,眼神又飄了。
她不敢一個人睡。
天一黑,屋裡就得點著燈。
有一回,石磊出去接帶個來訪的人。
回來晚了一步,見她坐在床角,抱著被子,一動不動。
他問她怎麼了。
她沒答。
石磊沒再追問。
他把燈挑亮了些,坐在她旁邊。
那夜,他坐到了天亮。
後來,他每天陪著她,慢慢說些話。
多半是他說,她聽。
他跟她說兩人是怎麼認識的。
說她那時候躺在擔架上,奄奄一息,連話都說不出。
他抱著她往回走的時候,她拽了拽他的衣角,指了指路邊一棵草。
「值三十兩銀子。」
他學她那時候的樣子,學得很像。
李嫣然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這些天裡頭一回。
石磊接著說。
說後來家裡怎麼一點點好起來。
說他在邊軍里,從百戶,到軍械庫,到藥材買賣。
說李家山莊怎麼變成石家山莊。
說娘搬進大宅那天,站在台階上,半天不敢往上走。
說石蘭出嫁,108抬嫁妝,他數了三遍。
說著說著,他自己也笑了。
李嫣然靠在床頭,慢慢聽著。
她的眼神,比頭幾天聚攏了些。
有一天,下雪了。
石磊扶著李嫣然,走到窗邊。
窗外頭,雪一片一片落下來。
後院的松枝上,壓了厚厚一層。
李嫣然看了一會兒。
「這雪,比京都的好看。」
她聲音很輕。
石磊沒接話。
他伸手,把她身上的披風,又攏緊了些。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屋裡很靜。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響。
後來,李嫣然忽然道:
「我在裡頭,背藥名。」
石磊看她。
「背一遍,一個時辰。背一套方子,半個時辰。」
她頓了頓。
「我就靠這個,數著日子。數著你什麼時候來。」
石磊喉頭動了一下。
他沒說什麼。
他把人往懷裡帶了帶。
「往後,」他說,「你不用再數日子了。」
李嫣然在石磊的陪伴下,慢慢有了起色。
她開始肯出門了。
先是坐在廊下曬曬太陽,後來能自己走到後院,看看那幾株松樹。
她的話,也多了起來。
有時候石磊不說,她自己會問一句。
「今天君城那邊,有信兒嗎?」
「朗峰去談藥的事了。」
「哦。」
她點點頭,不問了。
有一晚,兩個人躺下。
燈還亮著。
石磊側過身,看著她。
「嫣然。」
「嗯?」
「咱們,再要個孩子吧。」
李嫣然愣了一下。
她看著石磊。
然後,她輕輕點了下頭。
「好。」
從那天起,兩個人每晚都折騰一番。
石磊把君城那邊的事又往後推了推。
他白天陪她,晚上也陪她。
一個月後,李嫣然有了。
郎中來把過脈,說是喜脈。
消息一出來,山莊上上下下都跟著高興。
也許是為母則剛,李嫣然的心病似乎徹底好了。
她晚上都不怕黑了。
有一回,石磊進屋,見她還沒點燈。
他心裡一緊。
「怎麼不點燈?」
「還沒黑透呢。」
她說得自然。
她還能去藥房了。
原先那些配藥的事,都是手底下人做。
如今她領著人,一味一味地配,一鍋一鍋地熬。
她站在藥房當中,袖子挽著,手上沾著藥渣。
有人來問,她一抬頭,答得清楚。
石磊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他心裡那塊壓了一個多月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這才騰出手來,去管生意上的事。
這天,他把人叫來。
「備一百車糧。」
底下人應聲去辦。
糧存在城外那座溫泉莊子裡。
一百車糧,一車一車往外趕。
豆米、土豆、番薯、白菜,碼得整整齊齊。
車隊從莊子外頭排出去,一眼看不到頭。
路過的百姓,都停下來看。
「這是誰家的糧?這麼多?」
「石爺的,往君城大營送。」
「一百車?好傢夥。
如今這年景,誰拿得出這麼多糧。」
「也就石爺了。」
車隊出了莊子,上了官道,一路往君城去。
路上,挑擔的、趕集的、做買賣的,都往兩邊讓。
有人算了算車數,嘖嘖兩聲。
「這一車糧,夠我一家吃幾年。」
「你說這石爺,到底囤了多少糧。」
車隊快到君城的時候,石磊讓人先停下,打發人去何府送信。
沒一會兒,何景軒的車來了。
兩人一前一後,往守軍大營去。
進了大營,營門口有人引路。
到了營中一處院子,院子裡的石桌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君城守軍的總軍需官,劉大人。
另一個,是趙侯爺。
兩人中間擺著一副棋盤,正下到一半。
石磊上前一步,拱手。
「侯爺,劉大人。」
何景軒也拱手。
「侯爺,劉大人,巧了。」
趙侯爺抬起頭。
「喲,你們怎麼來了。」
石磊道:
「小的備了一百車糧,送到營里來,給守軍添一口吃的。」
趙侯爺看了一眼院外。
院外那一百車糧,擺在營門口,黑壓壓一片。
他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擱。
「你小子,倒是個有格局的。」
劉大人也放下棋子,看了何景軒一眼。
這一眼,只有他兩個人懂。
劉大人和何景軒,都是太子黨的人。
今天劉大人在這兒,不是碰巧。
是何景軒早就托人把他約來的。
知道石磊今天要送糧,特意讓他候在這兒。
石磊又開口。
「侯爺,劉大人,小的今兒來,還有一件事。」
趙侯爺看著他,心情很不錯。
「說吧。」
石磊道。
「小的想把金瘡藥,往所有邊軍城池裡放。
這件事,還得請兩位大人,幫襯一把。」
劉大人一聽,心裡就明白了。
金瘡藥進軍需,是件大事。
他雖然管著總採辦,可真要往各城鋪開,還得侯爺那頭點頭。
侯爺要是一路開綠燈,這藥就好鋪了。
劉大人先開口。
「侯爺,石爺這藥,軍中用過。好用。」
趙侯爺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裡的棋子捏了捏。
「行。」
他一點頭。
「邊軍缺藥,是常事。
你這藥,若真頂用,本侯替你開這道門。」
石磊一抱拳。
「多謝侯爺。」
石磊的生意,越鋪越大。
藥材收得多了,人也雇得多了。
他索性在溫泉莊子裡,建了一處製藥工坊。
工坊占了半座院子。
一邊是堆放藥材的庫房,一邊是炮製的作坊。
他挑了一批踏實肯乾的人,專門培養。
這些人不碰方子,只做粗活。
分藥、煎藥、碾磨、蒸煮、烘烤,一樣一樣,學得熟了上手。
最要緊的幾道工序,還是李嫣然親自帶著人做。
跟著她的,就李大郎那幾個核心的人。
藥方,就鎖在這幾個人手裡。
這樣,既做了藥,也不怕方子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