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在門邊那條凳子上坐下，看著圍著那位貴公子的人，越說越熱絡。
猜想那位被簇擁在中間的公子，要麼家世不凡，要麼是府中有人身居要職。
否則這些人，不會擺出如此不顧臉面的討好模樣。
沒一會兒，門又響了。
一個青年，拎著包袱進來了。
個子不矮，身子也壯實。
就是進門的時候，腳步有點慢。
他站在門口，先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看見那堆圍著的，又看了看石磊。
他沒往那邊去。
他把包袱擱在自己床鋪跟前的桌上，也直奔在椅子上坐下。
一屋子人，誰也沒理他們倆。
那貴公子餘光看到這一幕，這時才開了口。
「都回去吧。」
他笑著擺了擺手。
「你們看，屋裡都站不下人了。
人家新來的兩位，還沒歇腳呢。」
圍著那幾個人，這才回頭，看見了石磊和那個壯實青年。
「喲，沒注意。」
「沈公子，要不咱們出去坐吧，這地方太小了。」
貴公子站起身來。
「嘖行，換個地方坐坐，大家都方便。」
眾人隨著他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他忽然停住，轉過身。
「二位仁兄，不如也一起過去坐坐？」
石磊站起來，拱了拱手。
「多謝公子好意，一路趕得急，我想先歇一歇，就不去了。」
那壯實青年也站了起來。
他擺了擺手，臉有點紅。
「我、我也不去了。」
說完，他又坐了回去。
貴公子也沒在意。
「那行，二位歇著。」
他一抬腳，被幾個人簇擁著，出了門。
屋裡安靜下來。
石磊開始收拾床鋪。
被子抖開，鋪好，把枕頭擺了擺。
周大牛也起身，收拾自己那張。
兩個人各干各的，沒搭話。
收拾完，周大牛往床上一躺。
他閉著眼，手搭在肚子上，像是在養神。
石磊從懷裡摸出一件東西。
是塊玉佩。
何景軒給他的那塊。
他拿在手裡，慢慢摩挲著，正想著什麼。
門又響了。
一個人拎著包袱進來了。
這人長得不全俊，臉很長，顴骨高，嘴角往上翹著，天生一副笑面。
他一抬頭，看見石磊，眼睛先亮了一下。
「喲。」
他把包袱往自己床上一扔。
「石千戶，沒想到咱倆分一屋啊。」
石磊起身，拱了拱手。
「陸千戶。」
來人姓陸，叫陸敬之。
也是君城大營的千戶。
石磊在君城做買賣，見過他幾面。
不在一個營，平常也沒什麼來往。
只是都算邊城衛所的人，見了面，總還有幾分熟。
「坐坐坐。」
陸敬之把包袱抖開，一邊收拾，一邊跟石磊搭話。
「這一路可夠遠的，石兄什麼時候到的？」
「上午。」
「我也是上午。」
陸敬之還在說。
門外忽然有人喊。
「陸兄！快點！」
「地方都找好了，就差你了！」
陸敬之回頭應了一聲。
「就來！」
他把包袱往床上一擱，轉過身，沖石磊湊近了兩步。
「石兄，一起走吧。」
石磊搖頭。
「我就不去了。」
陸敬之嘖了一聲，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石兄，你還沒看出來？」
「這武備會，哪個是光為了學習來的。」
他往門外努了努嘴。
「到這兒來，結交人脈，才是頭一件大事。」
他又往前湊了湊。
「石兄手底下不是有挺多生意嗎。
多一條人脈，就多一條路。
走吧，去的人都是咱們邊城衛所的，正好互相認識認識。」
他頓了頓。
「這幫小子，都是我攛掇起來的。
一個沒落，三十多號人，怎麼能就差石兄你呢。」
石磊想了想。
「也行，那就一同去坐坐。」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床上還躺著一個人。
「這位兄弟，不知怎麼稱呼？」
那壯實青年一下坐起來，說話很客氣。
「我姓周，叫周大牛。」
石磊點頭。
「周兄，一起去吧，別一個人待著。」
周大牛擺了擺手。
「沒事的，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石磊看著他。
這人不是客氣，是真不想去。
石磊也不多問。
「那好，以後有機會再聚。」
便隨陸敬之出了門。
陸敬之在前頭帶路。
石磊跟著他，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巷子。
巷子兩旁，全是掛著紅燈籠的鋪子。
越往裡走，香氣越濃。
脂粉味、酒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混在一處。
走到巷子盡頭，陸敬之停下腳。
「到了。」
石磊抬頭。
面前是一棟三層高的樓。
飛檐下掛著兩排大紅燈籠，燈上寫著三個描金的字。
鳳來樓。
樓里傳出絲竹聲、笑聲、還有女子的嬌嗔。
門口站著兩排姑娘，穿得輕薄，一見人來，就往前湊。
「大爺，進來坐坐啊。」
陸敬之回頭看了石磊一眼。
「走吧。」
他抬腳就往裡走。
石磊在門口頓了一下。
他在邊城發跡起來後，酒樓去過，茶館去過，這地方，他還真沒進過。
可現在，要是讓人知道他沒逛過樓子，怕是得笑他。
他也就頓了這一下，抬腳跟了進去。
一層是大廳。
廳里擺著十幾張桌子，桌桌朝著當中那座高台。
桌上只擺著幾碟花生、瓜子，連酒水都沒有。
坐著的人，衣著普通，多是些做小買賣的、跑腿的、閒漢。
他們一個個仰著臉，看著台上，像在等什麼。
陸敬之沒在一層停，領著他往樓上走。
二層是雅間，一圈迴廊圍著大廳，可以俯看下頭的歌舞。
陸敬之推開一間大屋的門。
屋裡寬敞。
前頭是一整面露台，正對著樓下那座高台。
屋裡擺著幾張矮桌，桌上酒菜齊全。
幾個侍女站在門邊，一見人來，就上前添茶倒水。
屋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有的在喝酒，有的靠在姑娘身上聽曲，有的手不老實，在女子身上亂摸。
石磊一進門，陸敬之就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諸位！」
屋裡的人停下來，回頭看他。
「看看，我把誰請來了？」
有人笑罵陸敬之。
「你還賣上關子了。」
陸敬之環視一圈。
「你們可能沒見過本人，可我敢保證，你們肯定聽過他的名聲。」
他頓了頓。
「邊城石爺。」
屋裡一靜。
有人低低的吸氣聲。
有人放下酒杯。
有人鬆開懷裡的姑娘。
一個個圍過來。
「石千戶，久聞大名。」
「石爺，今日可算見著真人了。」
石磊站著，一一拱手見禮。
他不喜歡這麼高調。
可他和陸敬之也不熟，不好當面駁斥人家。